2001年2月2日 星期五

《硫味記事》第八書

我渴望能夠再度的為某個人瘋狂,享受那種又痛又甜的戀愛滋味。
即使在被戳傷的時候,我都會心甘情願的覺得:
對,那就是戀愛啊。



一個行為,卻有著兩極化的感受及結果。

當我吻著白逸淳的時候,對白逸淳我問心無愧,我該慚愧的是我不坦白。但是對於老婆,我正在摧毀我們七年的堅持及努力。

我在當自己的邱比特的同時,也變成了老婆的劊子手。

從過年後,已經有快三個月的時間沒有見到老婆,電話也是她主動打給我,因為不管是系晚會跟期中考,都成為我早早掛斷電話的理由。我不禁自問,我對她的語氣還是跟以前一樣嗎?盧仔明白的告訴我,她該是覺得有異了,女人是何其敏感的動物,敏感到男人無法想像。

果然系晚會後的下一週,老婆一大早便打了打電話來。

「嗯?這麼早打給我?」我還窩在棉被裡閉著眼睛。

「我在台北車站了,你等一下有課的話,我可以自己坐車上山。」

我馬上嚇得跳起床,在台北了?怎麼沒有先通知我呢?

「如果我又事先跟你說我會來,你又要蹺課了,現在我不准你去蹺課,我會在你的房間等你。」老婆慢條斯理的說。

掛了電話後,我坐在床上發了一陣子的呆,抽了起床煙兩根,為什麼?她從來不會在沒有通知我的狀態下與我見面,不管是我當兵、或是工作的時候,我們總是先安排好時間,再見面。

有點違背常理。

當九點半的鬧鐘突然響起時,嚇了我好大一跳。

我拍拍自己頭。違背常理….

是我先表現的違背她眼中我的常理吧,我很清楚,對於那七年裡的她,我在逃避著。

老婆一直都是個很安靜的女人,也因為安靜,我更認為她跟一般多話的女人比起
來聰明的多,細心的種種態度跟行為,都可以讓人一眼就看出她的俐落跟小心翼
翼。

是的,我一直一直的認定,她是我這輩子都會對她有信心的女人,即使過年前後那段時間,她似乎有些不尋常的表現,我還是選擇相信與認定。

但漸漸的,我卻慢慢的在溶解我在她心中那塊信心的基石。一點一滴的,已經到了她輕易發覺的地步。

我對自己一點信心都沒有了,一次又一次的,不管是開心或是不爽的狀態底下,總有個女人實實在在的在我心眼裡扎根了。

我我不斷地想提醒自己,不斷地不斷地,不管我願意不願意,都還是要提醒自己。

但有些事情,提醒也沒有用的。就像在漆黑的迷宮裡,即使給了蠟燭,依然還是找不到出口在哪裡。


「你今天好溫柔喔,比上次親我的時候還溫柔。」

那天晚上講這句話的學姐,喝醉也好,卻是真的第一次讓我很心動,而且是第一
次用這麼溫柔的語氣對我說話。

「如果你沒有女朋友的話,我想我會倒追你喔。」我記得她最後還這麼說。

如果我沒有女朋友的話。

可是我有女朋友,所以不管當時我有多訝異,不管我無視於她後來掩飾這句話的
笑聲而當真了,不管我有多開心,到晚上繼續跟盧仔喝到天亮,我還是一個有女朋友的人。

我有女朋友,而且她已經到台北,正要來結結實實的提醒我,我犯了很大的錯。

我背起包包,心情沈重的出門了。怎麼了?我應該開心的。

而過沒幾個小時,連老婆的面都還沒見到的時候,我就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了。


中午下課時間打了一通電話回到房間,告訴已經在房間等待的老婆,大概要等到
下午五點上完課才見的到面了,因為下午一點馬上又有課。

「我幫你先洗洗衣服吧。」老婆手邊忙著事情的樣子,窸窸窣窣的聲音很明顯。

我掛上電話走到「帕奇諾」去,盧仔他們正在那裡買好便當等我了。照理說帶便當到只賣咖啡跟鬆餅、土司的店裡去吃,對店家是很不禮貌的事情,但是同樣是校友的學姐老闆娘卻笑笑的說,肚子重要哩,沒關係。

「你好像也跟這裡的老闆娘混熟了喔?」莊涵如吃著她的三杯雞便當看看這家小店的環境。

「老闆娘蠻親切的啊,而且主要是風景也不錯啊。」我看著窗外遠處北海岸線,今天的景色比較模糊,下午可能會下大雷雨。

我常來這裡,其實還有一個莊涵如跟盧仔都心照不宣的原因吧。

現在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了,下午的五堂課已經讓我現在光是想到就感覺有點疲勞了,都是很重的課,突然,我想蹺課。

對著窗戶的模糊美景,我強烈興起了想當一個下午壞學生的念頭。

「你女朋友已經在你房間等你了嗎?」盧仔喝一口剛剛送來的咖啡,抹抹嘴看著我。

我點點頭,喝了一口咖啡,有點苦。

「你看起來不大開心喔。」莊涵如也看著我,他們倆個人的表情很古怪。

「沒啊,還好。」

「還『還好』咧。」盧仔突然笑了,「上次她來的時候,你的樣子跟現在完全不一樣,你還翹了兩天課喔,小如,妳還記得他那時候多開心吧?」

莊涵如對我努力微笑,我知道她很擔心我。我這個學伴很清楚我現在的狀況,她自然也記得我前後的變化。

他們倆個,是我現在可以坦白面對的浮木,即使沈溺也不敢放開的浮木。

「你會跟她結婚吧?」莊涵如突然問我這個問題,我楞了一下。

「會。」我頓了一下子而已,馬上就回答了。

「你看看你…」莊涵如看看我,又看看盧仔,「之前不管怎麼問你,你連考慮的時間都不會有,現在你卻猶豫了。」

「難不成要我始亂終棄?」我坐直身子,托住我的頭,腦子裡都是老婆跟白逸淳的臉交互轉替著。

「不是要你始亂終棄,」莊涵如很嚴肅的口氣:「講實在話,我們對於你現在的
混亂也有責任,畢竟我們推波助瀾了,因為對我們來說,你跟學姐都是我們身邊的人,而你的女朋友,對我們來說是這麼的陌生,我們甚至覺得如果你跟學姐可以在一起一定很好,卻忽略了你真正該面對的難處。」

我承認我很少對他們提起我的老婆,對於自己的私事提的最多的,就是以前當兵的事情、工作的經驗、還有對白逸淳的心煩意亂。

老婆對我來說是一個習慣,不可以放棄的習慣。而身為一個男人的劣根性,卻讓我擺著她繼續習慣,一轉身就去追尋刺激了。

這對她一點都不公平。

「所以我該點到為止啊。」我抬起頭來。

「你說要點到為止說過幾次呢?你明明就是很喜歡學姐,如果只是一時的迷戀,其實女朋友一來了,你也不會煩惱,不是嗎?」盧仔正經的對我說。

「你有辦法點到為止嗎?」莊涵如替我算著時間,「快一年了耶,藍仔,你會一時迷惑那麼長的時間嗎?」

等一下,這倆個人好像是要勸我跟老婆說清楚?要我放棄老婆?

「你們?該不會要我跟我女朋友說分手吧?」

「誰說要你分手啊?」盧仔急急的解釋:「要你回去見你女朋友,搞清楚她的到來及存在能不能讓你想清楚一點,我總覺得你一直都在很迷糊的狀態。」

「搞清楚喜歡、習慣、跟愛的差別。」莊涵如補充,「你要回去看著她,問自己你對她是只有習慣沒有愛了嗎?」

只有習慣沒有愛?我想,我還是愛她的…吧?

「其實,藍仔,我要說句老實話。」莊涵如抓著自己的手,感覺好像要說難以啟
齒的話。

「如果我是你的老婆,我應該早就會知道你變了。」

我想那時候我整個人僵住了。

「她上來找你可能只是要確定,你只是太過寂寞,你還是需要她。而事實上你可能真的只是因為太寂寞了。」

「雖然我們都希望可以看到你能跟學姐在一起,但是你的女朋友也很可憐,都七年了,你也不可能說放下就放下吧?」盧仔緊接著說。

「還是你只是玩玩?」莊涵如盯著我看,「與其你要玩玩,那我勸你現在就算了
吧,之前我們這樣牽線已經錯了,你自己不要再錯下去。」

「沒有什麼牽線不牽線。」我簡直快要掉下眼淚了,說出了自己都快要崩潰的話來,「我真的喜歡逸淳,但是我無法放棄我女朋友,我對她有責任。」

「沒有什麼責任不責任,如果只是因為責任而沒有愛了,換做是我,我不要。」莊涵如堅定地說著,「用『責任』把人綁住了,心卻飛得更遠了,這算什麼?你可以只抱著責任跟習慣,跟一個人過一輩子嗎?」

我啞口無言。


最後,我果然選擇蹺課了。莊涵如跟盧仔說會替我掩蓋過去,總之老子今天下午要好好的調適回去面對老婆的心情。

下雨了,斗大、連續的雨滴轟然激起了泥土的味道,跟悶熱的濕氣。我把咖啡廳的窗戶關小了一點。

「帕奇諾」裡人還是很多,看來下午沒課,或是跟我一樣蹺課的人還真是不少。桌上有書、沒書都好,像我這樣一個蹺課、發呆、打發時間的人比比皆是。

如果我是一個沒有道德觀的人就好了。

那我就可以繼續昧著良心跟老婆恩恩愛愛繼續下去,另一邊就對白逸淳打情罵俏,滿足我渴望又再次戀愛的感覺。

是啊,我渴望能夠再度的為某個女人瘋狂,享受那種又痛又甜的戀愛滋味。而這些,我已經好幾年都沒有過了。

即使在被白逸淳狠很戳傷的時候,我都會覺得那種痛就是戀愛啊。

我想再戀愛,即使是一定會受傷、會結束的。

我總是想像跟白逸淳談戀愛會是什麼樣子,會有怎樣新奇的感受,這種想像對現在的我來說是有點不大好受。

因為想歸想,卻不能說作就作。

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夠自私了,這些日子以來我一點都不負責任,到了我自己一想就會汗顏的地步。

我自己都會汗顏啊,更何況是心細如絲的老婆…她一定發現了什麼吧?我不由得開始冒了冷汗。

「吼!你蹺課喔?」天啊,正在入神的想著這些,就被背後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得差點心臟都要跳出來。

白逸淳頭髮濕淋淋的,一手抓著濕濕的薄外套,一手叉著腰站在我的桌子邊。她今天穿了很合身的黑色連身短裙,像個上班族的打扮。

煞時間我腦子裡就只剩下系晚會那天喝醉,耍賴,又像小孩子的白逸淳小妞。

「我頭痛,不太想上課。」我竟然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是喔,真巧,我頭也很痛,該不會你是學我的吧?」她問都不問,理所當然的放下包包,坐在我的正對面,然後點了一杯冰拿鐵。

「想也知道妳一定是蹺課。」我看著她正在拍打著濕髮。

「對啊,沒錯,不過我可是有先去簽到喔,然後趁老師不注意就從後門溜了。」她抬起頭來對我笑了一下,「人家我想喝咖啡咩,比聽什麼『市場調查』好玩多啦。」

這種開溜的方式看來她是很純熟了,瞧她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接著竟然還跟我講解要在怎樣的時間點跟角度開溜,還有上課前就要先找好老師最不會注意的位子。

「其實老師最不會注意的位子是靠牆壁、不要太後面的位子,那樣子的話你跑掉
了,老師也不會注意那邊少了一個人。而且想開溜的人還不可以坐在一起喔,不然一票人都不見了,老師一定都會發瘋。」

嘖,真是受教了。

大約有半個鐘頭的時間,我完全忘記我之前煩惱的事情。


「像這種下雨天呢,最好就是窩著喝咖啡嚕。」學姐面向著窗戶。突然好像想到什麼似的,」轉過來看著我。

「對了,那天真是失禮。」她突然轉過來,害的原本盯著她看的我有點尷尬。

「啊?」

「就是系晚會那天啊,我喝醉了,好像麻煩你了,真是不好意思。」然後她就坐正,像日本人那樣對我微微的一鞠躬。

「欸,不必太客氣了。」我對她這樣的客氣真是有點不習慣,「我還想說妳都不記得啦。」

「當然記得嚕,」她抬起頭來,嫣然一笑,「我連我說過的話都記得呢。」

「是嗎?」我帶著一點自嘲的笑意喝了口已經冷掉的咖啡,喝醉的人大多都會為自己當初說過的話矢口否認才對。

想到這,就想到她那天對我說的話,「如果你沒有女朋友,我一定倒追你。」

我的女朋友正在我的房間等我、替我洗衣服,而我在這裡蹺課、喝咖啡、正在跟我以前到現在都希望可以等到的女人聊天。

我等到她了,但我的理智卻痛苦了起來。

「你怎麼了?心情不太好的樣子。」白逸淳察覺到我臉上的變化,小心翼翼地問,「不像你喔。」

「不像我?」我苦笑一下:「那要怎麼樣才像我?」

她搖搖頭,「不知道怎麼說,總之你怪怪的。」她突然睜大眼睛,「該不會那天我喝醉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吧?」

「嗯…我想想…沒啊,妳想太多了。」我無法判斷她那天說的那些話是不是要算是「不該說的話」?

「我到底說了什麼?」她很努力的回想著,突然臉就一紅了:「啊,我知道了!」

「怎了?」我很好奇她想起什麼。

「沒、沒、沒。」她的臉越來越紅。

我興起了想逗弄她的念頭,我想,她是想起來了對我說的那句話了。

「說嘛,我很想知道,我真的也不記得了耶。」

「你很煩耶,就跟你說沒有!」她急急的反駁。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竟然就告訴她,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很還尷尬的辯駁說不是我想的那樣。

「你又知道我在想什麼?」唔,她聲音變小了,眼睛不看我了。

「嗯,我就是知道。」我饒有趣味的看著她。

「好吧,那你說說看,」她把背靠上椅子,舒服的攤著,把手交叉在胸前,箍住她美妙的胸部曲線。「說說看你知道我剛剛想到什麼。」

她好像認定我就是不會說,又再次挑釁我。

很可惜的,她這次猜錯了,不過我用更吊胃口的方式回答她。

「我就是知道啊,而且我可以直接告訴妳,」我趕緊用力的吸了一口氣,用力的吐出去深呼吸,想藉以平緩自己的情緒。

「如果可以,不用等妳倒追我,妳也跑不掉。」

雨是越下越大了,泥土的氣味不再像之前那麼的濃,從開著小縫的窗戶飄進了水的氣味,氣氛不再像剛剛那麼輕鬆了,也許是因為濕氣越來越重的關係,空氣也變的有點沈。

原來相對無言的尷尬就是這樣。

然而我卻感到平靜,轉個方向說出我想說的話,竟然是如此舒服的事情,我甚至已經不再害怕她接下來會有的反應了。

我們只是不斷的喝咖啡、看著窗外,我們的視線不約而同相抵觸,又快速的禮讓。

現實裡的我跟白逸淳,是不是也將會讓彼此變得避之唯恐不及?

午後的雷雨就是這樣,不一會兒,就完全的止住了,只剩下還沒有散去的泥土跟水的氣味。

白逸淳的肩頭上還有未乾的水漬。

持續的沈默著,軟軟的爵士樂飄在「帕奇諾」裡,混著剛煮好的咖啡香味。除了喝咖啡、保持沈默,我跟白逸淳只能做的,還是喝咖啡、保持沈默。

白逸淳的表情回到當初我剛認識她的那種味道,冷冷的,像是我沒有坐在她的面前。

「我是開玩笑的。」我故做輕鬆的說著,試圖讓她放輕鬆。

她卻只是一直保持沈默,望著窗外。

「學姐,對不起,說話嘛…」我慌了,竟然還撒起嬌來。

「為什麼你就要這麼的不坦白?」她突然的轉過來直直瞪著我,終於是開口了。

「什麼?」我被她突然轉變的態度嚇了一跳。

「我現在告訴你好了,」啊,又是跟上次罵我的口氣一樣了,「上次我在禮堂門口跟你說的話不是開玩笑的,光是這一點,我可是比你坦白多了!」

如果我沒有錯覺,她正在發著抖。

旁邊的人都在看著我們,頓時我覺得羞赧,讓一個女人這樣惡狠狠的指責。

她不是開玩笑的,那麼就是說真格的。被罵之餘,我慢慢的咀嚼她話裡的意思。這讓我的手心開始冒汗了。

剛剛還在想我輕鬆多了,我一定不會再擔心她的任何反應,結果我現在被她的一席話逼得手心冒汗了。

「上次那樣,現在又這樣,我突然覺得我真下賤,跟一個有女朋友的人說些五四三,我真下賤!」她真的在發抖,收拾包包的手抖的厲害。

我見她就要離開,連忙抓住她的手。

「學姐,不要,聽我說…」

她手一揮把我甩開。

「說什麼?你可以跟我說什麼?對不起?當我自己沒搞清楚狀況,意亂情迷了好嗎?」她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轉了,「我覺得很丟臉,跟一個有女朋友的學弟講這麼多。我要回去了!」

她站起身來,被我一把拖住。

我知道我該讓她走的,我沒有資格留下她,但是我突然變的好害怕,上次讓她轉身就走就已經讓我難過好一陣子了,我不想再受一次這樣的煎熬。

對,煎熬。她對我的不理不睬跟忽略造成我極大的煎熬。

房間裡有個女人在等我,一個等我七年的女朋友,但是我現在卻沒有辦法壓抑自
己想要擺脫煎熬的情緒。

我想擺脫煎熬。

「我喜歡妳,別走。」我抓住白逸淳細弱的手腕,脫口而出。

她睜大她的鳳眼看著我,嘴巴張的大大的,楞了好一下,然後眼淚滾出眼眶。從她的手腕我感覺到,她開始癱軟。

「逸淳學姐,我現在就對妳坦白,我喜歡妳,而且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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