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2月2日 星期五

《硫味記事》第十二書

我的心,有個位子空下來了,卻不知道還能給誰坐。
而我回頭看著她身邊的空位,也不確定是否有能力霸佔住它了。







假期過了一大半,我就瘦了四五公斤,當莊涵如跟盧仔提早回到台北看到我,他們簡直都要認不出我了。

有一段時間找不到我、失去我的音訊,他們遠在高雄也是心裡有數,我不是死了呢,就是出了非常大條的事情。還好我的家人沒說我掛點了,他們就拎了行李提早回來。

他們不回來還好,一回來我又要再說一次,也又要活生生的再被剝一次皮。啊,那些讓我自覺無恥的事情。

因為我的無恥,事情才會變成這樣。

作為我的學伴跟兄弟,盧仔很直接的想到下一個問題:

「那你要跟學姐公開在一起嗎?」

他沒敢再問第二次,因為他們第一次看到我那厭惡的表情。我厭惡這樣的情況,好像我該高興我終於可以跟她在一起?就連老婆…該說以前的女朋友了,都這麼的認為嗎?

而我跟白逸淳,也從來就沒有「在一起」過,互相表白了,就是在一起了嗎?

是的,我承認有她在的時候我是相當的愉快,她似乎也喜歡跟我相處,但這並不表示我們已經「在一起」。

相反的,我正在避免真的要跟她「在一起」。

白逸淳上山找我的那天,我只記得我臉頰上腫得發燙,還有她哭著陪我喝酒的臉。我是真的完全不記得我還跟她說了什麼。只知道第二天起床已經是下午了,桌上有著已經涼掉的早餐,跟一張紙條。

看完那張紙條,我開始很擔心,但是又鬆了一口氣。那表示她可以理解我是喜愛她的,卻不能跟她在一起的原因。

事實上,在我印象當中裡,她也沒要求過要跟我「在一起」,相反的,她似乎也在竭力阻止這件事情發生。

而在那之後的日子裡,我都沒有她說過「我們在一起吧」這句話的印象。

暑假還省幾天,盧仔跟莊涵如陪我玩遍台北大大小小的地方,小吃、夜市、北海岸…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如果沒有他們倆個,我的暑假真的會生不如死。

也還好有白逸淳。

她在這個即將升上大四的暑假,必須要去私人企業實習以換得學分,那天她來猛敲我的門,陪我喝個大醉,結果她把第二天被扣薪水的後果怪到我頭上。

「都是你!害我擔心死啦,結果照顧你到天亮,害我在自己宿舍睡過頭,連家都沒回去。」她在每個禮拜最少都會給我三次的電話裡抱怨。「一天薪資八百塊啦!你賠我!」

「欸,誰叫妳自己要上山的,我又沒叫妳來。」我故意語帶酸溜,但其實她那天來看我,讓我真的很窩心。

在心底破一個大洞的時候,起碼那天晚上吹過大洞的風不會那麼冷。

「你這是什麼態度啊…你還吐的我一身都是,你這死沒良心的傢伙。」

啊?我吐在她身上?我才覺得奇怪我衣服什麼時候被換過,抹布是濕的,陽台也有洗過的衣服。

重點是!我的形象啦!我穩重整潔的形象!

「你別笑死人了,什麼穩重整潔?哼哼…」白逸淳用一種很令人不舒服的聲音笑著,「你在學姐我面前早就沒形象這東西了。」

我彷彿可以想像她正斜著眼睛、一手叉腰、一手拿電話、然後站著三七步的模樣。

突然的,好想現在就見到她,這個嘴巴正在對我使壞的女人,我好想見她。

這樣的情況每一次講電話都會發生,但是我想起她留給我的紙條,跟自己的愧疚
感,也想起了以前的女朋友,就什麼要求也說不出口。

可以這樣跟白逸淳通電話,對無恥的我來說已經太奢侈了。


【不想去猜測你不願說出口的困境為何,但我會如你所願,回到最單純的關係,因為這似乎也是唯一可行的。】

白逸淳的字跡很潦草,不知道是因為她寫起字來原本就龍飛鳳舞,還是她當下的心情也是亂糟糟的?

原本擔心自己因為喝醉扯出了前女友的事情,但看來我那天晚上對台中的事情守口如瓶,而且我還直接告訴她,我們只能到此為止。

沒想到我天真過頭了。

當這輩子最無恥的暑假結束在下著大雨的午後時,開學的前一天我打著傘,走到學校裡的郵局去領了郵包。那是我忘了帶回台北的夏日衣物,包括放在以前女朋友住處的一些衣物。

我想,她還是去見了我的老爸老媽了吧,我可以想像她會受到的責難。

也許她自認為該要承擔這些後果,即使我在電話裡阻止她,「等我下次回去再一起跟我爸媽說。」她依然拒絕,堅持自己提出與面對。

家人這麼的喜歡她,勢必是無法接受。

打個電話告知家裡我收到包裹了,母親說她無法相信,我的前女友竟然就這樣放棄七年多的感情。跟我的、跟他們的感情。

我只是告訴母親,是妳的兒子浪費她七年多的青春,無法讓她信任了,都是我的錯。其他就不再多提。

是我先不信任我自己的,自以為是的認為有些人、事、物都會在原地為我打轉、等待,卻沒有意識到,「不間斷的變化」,才是這個世界裡永遠不會變的常態。

我變化著,她也變化著,我們每一個人都在跟著世界起舞,卻都妄想所有的事情都會為自己停下腳步,等待。

等到回過頭時才會愕然發現,不可挽回的結果早就離我好遠,再也追不到了。

信任、責任、愛情、光陰…都已經回不來了,連帶的帶走了所有的將來性。所有的什麼跟什麼,都在有人背叛的那一瞬間,吸進了沒有邊際的黑洞裡,永遠消失不見。

那七年對我跟她來說,已經消失不見了。

原以為升上大二後,我想應該會比較少看見升上大四的白逸淳,她課業應該是會輕鬆許多,加上她又不考研究所,在學校出沒的機會應該是很低。雖然覺得剛好給彼此一點空間保持距離,免得又擦槍走火,但我其實感到失望,卻也莫可奈何,

第一堂的統計學,在一個太陽毒辣的星期二早上開始,果然就是那個「老處女」教授,才第一課就給大家下馬威。列出一堆原文的書目,看來不整死小毛頭她誓不甘休。

我選擇坐在靠窗的座位,今年的教室跟去年是同一間,我想起去年坐在這裡的那個高傲女子,她在太陽底下的輪廓宛若在我眼前。

我決定今年都要坐在這個位子。

「你不嫌熱喔?」盧仔跟莊涵如在第一節下課過來我的座位,他們小兩口一起坐在靠牆的一邊。

「熱倒還好,視野好嘛。」

「還『視野好』哩,你不上課看風景喔?你要不要畢業啊,這老師很難纏喔。」盧仔吐吐舌頭,四處張望怕被老處女聽見。

以前也有個人都不上課只看風景的。我本來想說出口,但是我只是笑一笑,沒有多做回答。

我的話比以前少的很多,今天三堂課裡大多的時間,我就是努力聽課做筆記、偶爾抬起頭望著窗外,看能不能望見窗外遠處的海岸線。

海岸線,還是在「帕奇諾」看的最清楚。

中午的吃飯時間實在不適合在校園逛,人越來越多了,狹小的校地讓人在夏天裡倍覺不耐,我躲到圖書館裡吹冷氣,順便借出了幾本書出來看,都是三毛的作品。

到「帕奇諾」的路上,大概因為過了午餐時間,人群稍微散去,但是店裡面還是沒有位子可以坐。

「藍雲鶴。」我剛跟學姐老闆娘打完招呼,她還來不及告知我,我就聽見我朝思暮想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當下欣喜若狂,卻依然努力維持表面上的冷靜,,只是,不知道有沒有被眼尖又細膩的老闆娘學姐看出來? 

因為白逸淳的關係,我有一個位子可以坐,還是靠窗的好位子。

而我跟她心裡是否有多餘的安穩位子,能讓對方坐下來?

果然還是在「帕奇諾」這裡,北海岸線看的最清楚,太陽甚至已經大到遠處的灰
色海岸線看起來浮浮的。

外面的天氣越是燠熱,更顯的室內的冰咖啡可口。

白逸淳曬的有點黑黑的手臂裹在粉黃果凍般的背心裡,太陽眼鏡掛在頭上,還是穿著她習慣的靴型褲,一副輕鬆自然的打扮。

很夏天,跟我的藍色短袖襯衫一樣,給人夏天的感覺。

她翻翻我借的書,眉頭皺起來,看來她真的不願碰到三毛的書,光是看到封面臉色就有點沈。之後她低頭繼續敲著筆記型電腦,寫她的實習報告,不再搭理我。據她的說法是,這星期不交出來就會死當的「金牌級報告」她今天一定要寫完。

我原先的計畫是,難得下午沒有課,我要在這裡看看三毛的晦暗功力有多深厚。不過既然遇到了沒想到會遇到的人_可以說是驚喜吧,就打消了我對三毛的興趣。

我寧願翻一翻學姐剛剛努力寫出的幾頁報告大綱。

「嘿,學姐,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我趁她抬起頭來喝咖啡的空檔,輕聲的叫她。

「怎麼?」她擦擦嘴邊的咖啡,抬起頭專心的用那雙鳳眼注視我。

「呃,那天我喝醉的時候,妳怎麼幫我換衣服的?」

真的,我很想知道,除了自己的老媽跟前女友,還沒有女人幫我換衣穿衣的。我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真是窘斃了。

「就這樣換啊。」她一副「你很奇怪耶」的樣子看我一眼,就低頭繼續寫報告。

「不、不是啊…我是問,妳…」啊…我要怎麼問啊?難道要我問她「妳有看到什麼不該看的」嗎?

她突然抬起頭來,看了我大概有一兩秒。

「你是想問我,有沒有看到你什麼東西嗎?」

我發現我的立場很像一個在哭哭啼啼的女人要上了她的男人負責似的,真是尷尬的要命。

白逸淳突然笑得很邪惡,像我剛認識她的那陣子常常看到的那種笑臉。

「黑、黑、的、唷…」她慢慢的吐出這幾個字。

我像是被雷打到,馬上脖子就紅起來直到耳朵去,然後臉就發燙。

「沒想到你的上半身皮膚跟手臂一樣曬得…黑黑的唷。」 她說完,用裝可愛的表情瞇起眼睛笑了一下,馬上又跟沒事一樣低頭奮筆疾書。


被耍了,當下害的我想大吼一聲把她抓出去扁她幾拳。

「妳、妳、妳…好樣的!這樣很好玩嗎?」

可是她完全不理會我,只是一直說,「快幫我看看報告有哪邊寫的不好的,快點告訴我,不然我畢不了業你就死定了。」

奇怪了,她報告寫的太爛不能畢業關我什麼事情啊?而且她是學姐,我是學弟耶,哪有學姐的畢業報告要學弟校對的啊?

只是我還是很認命的當起豬頭,乖乖讀她的報告。

看完之後只有一個感覺,白逸淳這女人簡直是怪物,中間這樣玩玩鬧鬧,報告內容還不會跳針,她到底有幾個腦子啊?

她是我學姐,我是她的學弟,雖然我老她好幾歲,但是我不得不承認,我們之所以無法給彼此這恍惚未明的感覺一個名義實現,並非這學籍上的隔閡,或是年紀上的差距。

而是在心理上的成熟度我明顯的不如她,我畏縮、膽小了,我只能藉由醉酒抒發或是逃避事情。

像前女友那樣那樣勇敢的對我坦白,像白逸淳這樣清醒地回復單純、並且也表現單純,是我從沒有做到過的事情。

我努力過什麼了嗎?原來,我從來就沒有真正嘗試去努力過什麼。

不管是為了以前的女朋友、白逸淳、或是我自己,我其實沒有真的做過什麼努力。

白逸淳的深紫色髮線飄出去窗戶外面,她的頭髮實在是太長了,窗戶稍微的開個小縫都會因為流通的空氣奔跑,帶出去幾絲長髮。

天氣真的很好,咖啡好喝,音樂不錯,我對面的女人也很漂亮。

「你到底有沒有在看啊?這邊有錯字你沒看見喔?」她指指密密麻麻的報告,一副嘲笑的表情。

我仔細一看,還真的有錯字,可是寫的人是她耶,是她該要感到慚愧吧?怎麼自己先寫錯字的人反而要罵校稿的人咧?

「妳自己先寫錯字都不會先檢討喔?怪我啊?」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對她的回答真的無力招架。

「我故意寫錯的啊,看你是不是專心在幫我校稿。」她托一托頭髮上的太陽眼鏡,下巴抬的高高的,「你看,你果然沒有專心幫我看稿子,你居心不良喔,我畢不了業是對你藍先生有什麼好處啦?」

我除了罵她心理變態以外,實在是無話可說,因為我是真的沒專心看稿,我很想告訴她,這要怪妳頭髮太長飄在外面,讓我無法集中注意力。

「對咩,我就是變態,怎樣…」她又點了一杯冰拿鐵,然後開始收拾起細軟放進包包。

「毛病喔妳,真的有毛病。」我真的是除了罵她變態、有毛病,完全無法反駁!

「我的魅力就是因為我的變態嘛。」

這倒是真的。

以前就知道跟這女人混在一起就一定要心臟很強才行,從她剛剛說的話更是應證了這一點。

「天氣真是不錯,應該去兜風。」她伸了伸懶腰:「喂,司機,本小姐想用車。」

「妳說想用就用喔?」我沒好氣地回答。「我的車不能借給妳這變態,它回來後會
不認得我。」

「你當司機當假的喔?」她用指尖戳戳我的手背,讓我像是被電到一樣,麻麻的,「當然不是我要自己騎車啊,你看過哪個當司機的讓他的老大自己開車?」

啊?老大?她說她是我老大?

白逸淳用跋扈的嘴臉對我說出這一番話,我還來不及反應,她轉個頭就對送咖啡的學姐老闆娘笑得之甜的!她真是反應之快,面具之多。

我完全的對她的即興表演感到嘖嘖稱奇。正想反駁啥米老大的,她就站起身來背起包包。

「我等下三點還有課哩,我要先閃啦。咖啡點給你的,你慢慢看你的悲情三毛吧。」

我完全沒有時間說話耶!然後她穿著粉黃色果凍背心離開前就丟下最後一句話:

「晚上八點,記得喔!我要在我房間樓下看到司機喔,掰啦。」她話一說完,也不等我是否答應,就轉身走人了,丟下了還反應不過來的我在原地。

「呵呵,晚上有約會喔。」老闆娘學姐還站在旁邊,放下咖啡,對我笑了笑。

約會?這是約會嗎?

我腦子已經開始空白,連咖啡都沒喝,認命的付了所有的帳單(這女人一定是故意讓我當冤大頭),飛奔回到住處。

衝回房間的時候,我滿身大汗,下午三點的太陽實在是太大了。

我的手心也冒了汗,卻不是因為天氣的關係。因為我的心臟跳得好快,好像要擠出我的胸腔。

坐在房間地板上,大概發了五分鐘的呆,傻笑大概是我現在唯一的表情吧。

對,先去洗澡,我晚上有個重要的約會!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捏捏自己的手臂。

我翻出包包裡幾本三毛的書,我把書丟到角落,明天就拿去還。現在的我沒心情看三毛的書,我猜想那應該是很晦暗的文筆,並不適合現在的我。

我像個呆子下定決心,今晚我要當個最棒的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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