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3月6日 星期四

《短篇集 八月雪》牙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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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城鎮的西邊開了一家診所,大學念的是牙醫系,畢業後當完兵,在家人的資助下開了一家牙科診所,過沒兩年,與等了他六年的大學學妹結了婚。

  什麼都很順利,在西邊城鎮的居民生活中,他的牙科診所變成路標之一,也是牙齒出問題時唯一想到的不二地點。

 
  今天他洗好了器具,早早打發走了唯一的一位護士,不過才六點多,夏日的黃昏太陽總是落的晚,他站在落地窗前,滿足地看著還低低懸在矮矮公寓間的火紅昏日。

  心裡正在打量著計畫,今晚,他與妻子約好了在城鎮裡最好的餐廳用餐,位子剛好是在全城鎮最高的樓層窗邊,那裡看點點燈火是最浪漫的了。
 
  結婚快五年了,每年的結婚紀念日一成不變地在那家餐廳、那個位置度過。

  然後盛裝的兩人帶點醉意回到家中,瘋狂地做愛一晚。

 
  但是今年會有點不太一樣的,他私底下打定主意。

  他並沒有準備保險套。

  他與妻子原本說好不生孩子,但是城鎮居民帶進診所的每個孩子都是那麼的可愛呀…逗弄著那些熟悉臉孔的孩子、並且眼見他們漸漸長大,他後悔了。


  所以今年的結婚週年,他將會與妻子提出要求:生個孩子吧,再不生,將來後悔都太老了…
 

  「叮。」

  正在苦腦該如何說服妻子時,已經關上的另一個大門,被推開了。那風鈴聲提醒他:有患者上門。

  一個有著美麗大眼睛但是帶著口罩的女孩走進門,身上的衣服邋遢,臉上唯一可以看見的大眼睛帶著驚恐。

 
  「醫生,我要看牙。」女孩的聲音年輕,看來大概只有二十多歲。
  「小姐,今天提早休診喔,門上的牌子有寫喔。明天請早好嗎?」
  今晚與妻子約好的約會不能遲到。

  「醫生,拜託你。」女孩的聲音包在口罩裡,沈悶之餘帶著可憐兮兮的央求。


  看著女孩這等模樣,醫者的惻隱之心油然而生。好吧,心想妻子應該也不會如此的不近人情吧,她總不能忘記自己嫁的還是一個醫生,即使是個牙醫,畢竟還是一個非得因應病患需求的醫生。


  「好吧,請到這邊來。」
  他走到手術區,戴上口罩跟手套,女孩跟在身後進入,卻依然沒有脫下口罩。

 
  「妳的牙齒是怎樣呢?」他拍拍手術椅,指示女孩躺下。
  「醫生,我…我的牙齒裡住著一隻蟲。」
  「啥?」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的牙齒裡,有一隻蟲。」女孩慢慢地重複,聲音發著抖。
  「小姐,沒有『牙蟲』這回事的。」

 
  唸過健康教育的都知道,蛀牙是因為細菌侵蝕,牙週病也是牙齦的病變,不管是如何的病例,都不會有『牙蟲』這回事。

  牙蟲?哼。他在心裡暗暗笑女孩的無知,難道她是那種老祖母觀念的人嗎?
 
  「是真的,醫生,我…我知道這很荒謬,我不是不知道牙齒有問題絕對…絕對不會跟什麼蟲子…有關…」

  女孩依然離他有點距離,穿著及膝套裙的瘦小雙腿有點不穩。看來似乎不讓他相信『牙蟲』這回事,她不想太靠近。

  他坐在工作的座位上,雙手環抱,眼神明顯地表達出不相信女孩的話。

  他倒要看看這女孩如何說服他去接受這種不符合科學的爛觀念。

 
  女孩竟然開始哭起來,並且強烈地發起抖來。她摀著口罩,抽抽噎噎的,及肩的頭髮凌亂地蓋住稍嫌凹陷的臉頰,但是並沒有停止談話。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我懷疑是別人傳染給我的…但是…但是我已經…找不到那個人了…」

  喔,這還可以『傳染』的?事情真是越來越有趣了,他決定跟她一起白爛到底。

  「怎麼傳染的?怎麼會找不到人?」


  女孩抬起了頭,怯怯的眼神望向他。

  「應該是前些日子我到舞廳去…我…跟一個陌生的男孩接吻…」


  現在的年輕人哪…只怕這樣玩火得的不是『牙蟲病』,而會是別的吧?


  「然後妳就發現被傳染了…『牙蟲病』?」他真的很想發笑,但是中年男子該有的修養告訴他這是不禮貌的。

  女孩點點頭,又落下一顆淚珠,滾到口罩邊,濕了一大塊。
 
  「這些日子以來…我…我沒有辦法工作、也無法正常的生活,我的男朋友…被我惹火、跟我分手,朋友都覺得我是…怪胎,連家人都…」她越說,就越是哭的不能控制自己。


  這真的勾起他的好奇心了,可能這…『牙蟲』帶給她的困擾不只是牙痛。

  「有這麼嚴重?」他坐直了身子,「妳不是只會牙痛嗎?」

  「不……」女孩這時把頭壓的更低了,「一點都不痛……」


  嘿?一點都不痛?那妳還找我做啥?驅蟲?他真是迷糊了。

   
  女孩低著頭沈默了一陣,他趁這空檔看著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興起了下逐客令的念頭。

  只是這念頭才剛興起、來不及脫口,女孩的話讓他錯愕到無法動彈。


  「這蟲子…常常鑽出來,但是我真的…一點都感覺不到痛,」女孩擦掉一點眼淚,但是並沒有停止哭泣。

  「牠鑽出來後會慢慢的漲大,我也想過把牠…咬死算了,但是一來我害怕,二來…牠真的很會躲,而且…牠好像知道我想做什麼…就會鑽回牙齒裡…」

  「牠鑽出來做什麼?妳有見過嗎?」

  這下子真的讓他完全忘記其他的事情了,即使是遇到瘋子,這瘋子的故事也還真是怪誕,並且蘊含豐富的想像力。

  女孩搖搖頭:「我…根本不敢看,也沒機會看。」

  「怎麼說?」

  「牠…牠在對我…」

 
  雖然隔著口罩,他還是看見女孩的耳朵紅了。

  「牠漲大後,會…會跟我的舌頭交纏…」女孩閉起了眼睛,「那感覺像是在接吻…我…」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去想像接下來女孩會說啥。


  「我……我會有很大的…快感,也會…會高潮…很多次……而且很強烈…。」


  他在口罩底下的嘴巴張的大大的,一陣雞皮疙瘩揚起。

  這女孩真的是個變態,難怪她身邊的人都會離她越來越遠。他煩惱了,該如何打發她走?

 
  女孩似乎是發現他的心意,突然跪了下來,哭的更大聲了。

  「醫生…我拜託你,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來的,我真的很痛苦,什麼事情都不能做啊…這樣下去,我會去自殺的…請你…請你相信我…不要把我當瘋子好嗎?」

  女孩接下來竟磕頭了。

  「醫生您行行好…您行行好,就幫我看這一次吧,如果…什麼都沒有,我以後再也不會來了…我…我就真的認了…。」

 
  他嚇的站起身來,上前扶起了女孩,嘆了一口氣。

  看來這是心病吧,如果他幫她看牙後,證明這一切都不過是她的幻想,甚至要他假裝抓一隻蟲出來了,讓女孩安心,也算是做善事吧。


  他扶著她走向手術椅。

  「坐下吧,我幫妳看看,別哭了。」

  他百般無奈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看著女孩脫下口罩。

 
  女孩有著清秀的容貌,即使十分的憔悴,卻還是看得出健康時的美貌。

  真可惜,這樣的女孩竟會是個瘋子……。


  她抿緊了美麗的唇,躺上手術椅。

  「醫生,牠隨時都會跑出來,請您小心。」然後她閉上眼睛,張開嘴巴。


  他搖搖頭,覺得這女孩該去看精神病院,而不是來牙科診所。拿起夾子,他開始審視她的牙齒。

 

  女孩的牙齒算是很健康的,甚至連蛀牙都沒有,但是在右後方的大臼齒牙齦中,有著黃色的斑點,在健康的粉紅色牙肉裡顯得很突兀。

  他碰了碰那個斑點。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那斑點開始變大、然後蠕動,這可真把他嚇壞了,這是什麼?牙菌斑也不會這樣動的啊?

  他睜大了眼睛,看著那斑點緩緩的漲大…漲大…並且正慢慢地『爬』了出來。

 
  真的是隻蟲!!!
 
  他嚇得無法動彈,雙手開始發抖,連聲音都喊不出來,他看著那『蟲』變的粗長,宛如食指粗,柔軟地繞著女孩的舌頭,蠕動、交纏。


  此時女孩的喉嚨裡開始發出了陣陣的呻吟聲,並且臉色開始發紅。

  「嗚……呃…」

  因為女孩伸手抓住了他的醫師服,他才回神過來,趕緊用另外一隻手抓了支鑷子,瞄準了那蟲,逮了出來。

  卻在蟲子離開女孩舌頭的同時,女孩尖叫了一聲,就暈了過去,彷彿抽離這隻蟲子就像是戳進她心臟那樣的痛苦淒厲。

  他抖著手抓著鑷子,試圖把那慢慢在變小的『蟲』,收納到一個容器中。但是只找到免洗杯。他緊張地把牠放進免洗杯中,然後用裝手術器具的鋼蓋蓋住杯子。

 
  他搖醒了女孩。


  「對不起…我…我誤會妳了,真的有隻蟲在妳的牙齒裡…」他真心地感到抱歉。「我已經把牠抓出來了,妳現在感覺如何?好多了嗎?」

  「你在說什麼啊?你是誰?我怎麼會在這裡?」

  出乎意料之外的,女孩的表情一臉詫異跟狐疑,這讓他迷糊了。


  「妳……妳剛剛到我診所來,說妳牙齒裡有一隻蟲,讓妳很痛苦,要我抓牠出來呀!」

  「你在胡說什麼?小學生都知道『牙蟲』這種事情是無稽之談好嗎?還虧你是…」女孩看看周遭,「還虧你是個牙醫師!」

  她站起身來,整整衣服,準備離開。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如果你是要綁架我的話,那你還真是找錯人了!也不去打聽一下我爸什麼來頭,」她惡狠狠地瞪的已經發傻的他一眼。

  「還想用『牙蟲』這種笑死人的爛理由呼弄我!」


  她在離開前猛力撤下他的口罩,甩他一個耳光,讓他撞倒了手術台,跌倒在地。

  「你這道貌岸然的豬頭牙醫準備關門歇業吃苦頭吧!」

 
  望著女孩囂張離開的背影,他無法理解為什麼原本可憐兮兮找他求助的女孩轉變竟這麼大,他真的覺得自己是遇到神經病了。

  而且好像還是黑道人物的神經病女兒。這下子真是麻煩大了。


  但是…他方才的確是目睹『牙蟲』侵犯的過程呀,也抓住了牠……

 
  一想到這,他才想到打翻的免洗杯裡,那隻蟲呢?


  坐在地上他摸到了那個杯口向下倒蓋的免洗杯,翻過來一看,那隻原本已經在變小的蟲,已經又像食指一樣粗了。

  不!甚至更粗!而且快速地移動,像是炸彈般地向他衝來。
 

  「啊!不………」

 

◇   ◇   ◇   ◇   ◇   ◇   ◇


 
  他在城鎮的南邊開了一家診所,大學念的是牙醫系,畢業後當完兵,在大醫院的牙科裡工作了幾年,再跟家裡借了點錢開了一家牙科診所,到現在都三十好幾,依然還在家人的關注下到處相親。


  是的,他是太挑了點。但是寧缺勿濫啊。

 
  現在,他正準備關了門,去參加今天晚上父母安排的飯局,聽說對象是個營養師,看來跟他還蠻搭調的。

  誰知道呢?看到本人再說吧。

 
  「扣扣扣…」

  他望向門外,是那個在在城鎮西邊開業的大學同學,怎麼現在會有空來找他?而且……

  他看起來不太對,帶著口罩?感冒了嗎?


  開了門還來不及問老同學近況,這面目枯槁的男人先開口了。


  「我找你看牙。」
  「蛤?你自己就是牙醫幹嘛還找我看牙?」
  「我的牙齒裡住著一隻蟲。」
  「喂喂喂,你的專業知識因為牙疼都忘光了嗎?」

  「真的。」他哭了。「我的牙齒裡真的長了一隻蟲。」


 
  他脫下口罩,露出渾厚並且發白斑駁的嘴唇。躺上手術椅。
 
  「你要小心點……牠隨都會跑出來的……」

 


END

《短篇集 八月雪》雨天裡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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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遇見了一顆雨天裡的黑色太陽。

  那是在一個雨很大,卻有太陽滲入的行道樹底下。

  當百貨公司刺激購買欲的熱鬧音樂伴隨冷氣衝出門口時,那樣的景色特
別的,寧靜。

  側臉好看的人並不是很多。他,穿著厚底的、縫著黃線的馬丁鞋,黑色
POLO長袖襯衫,同樣黑色的褲子也必定不是地攤可以撿到的便宜貨,及肩
的黑直髮剛好些微地遮住形狀還不錯的耳朵。

  雨持續地下著,濕熱的星期五下午四點。

  因為雨天裡的太陽照在那雙濕亮的黑色皮鞋面上、因為那濕淋淋的髮線
瀑在耳邊、因為那滿地的煙蒂、因為他低垂的眼睛上面閃閃發亮的睫毛。

  所以我,拿著淺綠色的傘,手提著也是淺綠色的、碧兒泉專櫃剛剛送的
化妝包包,站在人來人往的百貨公司門口,愣住了。

  在雨天,在陽光裡,在激昂歡樂的百貨商場聲響間,我被突兀的景色吸
住無法動彈。

  實在是看不過去他在越來越大的雨勢裡,即使是在行道樹下,但是我相
信陽光無法馬上曬乾他的衣服。就這樣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跟力氣,把他從座
位上拖起來。

  再怎樣的情況下,被一個陌生人,還是一個女人,突然的拖起來,都會
本能反應的動作。

  「妳要幹嘛?!」啊喔,沒想到這個男人連聲音都好像深夜電台裡的DJ
喔。

  當中,過沒幾秒鐘,我跟他一起站在雨勢越來越大的行道樹下,看著我
的新包包泡在水塘裡,被太陽照的閃閃發光,跟他的黑色皮鞋一樣地耀眼。


&&&


  咖啡有點苦,攪拌了一包的白糖,還是酸澀難耐。我不太能習慣這樣的
味道,但是,咖啡廳裡的氣氛的確是甜美的。

  我看著我的新包包,才剛到手的可愛贈品哪…,現在卻是已經髒舊不堪
,用力地用面紙擦拭著,我嘴巴就嘟起來了。  

  「我賠妳一個吧。」清澈卻又低沉的聲音自我眼前響起,我像是受驚的
兔子抬起頭來。

  男人半長的頭髮已經乾了,仔細一看,原來是深深的藍色,跟他襯衫上
面的黑是完全不一樣的調調。

  「呃,不用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我繼續抽取剩不到幾張的面紙,用
力的擦著包包上面的污漬。我覺得自己蠢斃了,我該作一些動作好掩飾自己
的不安跟緊張,還有困窘。

  他姿態舒適的往椅背靠去,點起一根煙。我下意識的把身體往後移。

  「不抽煙?」他舉起煙盒指向我,我急忙拿著面紙搖手,皺著眉頭。

  我知道他抽煙,而且應該也抽蠻兇的,一想到行道樹下的椅子前那一堆
煙蒂就了然於心了。

  他笑笑的把臉別過去窗外,「雨小多了。」把濾嘴貼近他自己的唇邊,
但是沒有吸氣的動作,他只是含著,用嘴唇上下地擺動白色細煙。

  煙塵裊裊。

  「心情不好也不必坐在路邊淋雨吧?」我繼續擦著包包,假裝漫不經心
地問著,其實我已經豎起我的神經準備想聽清楚他說什麼。

  「有帶傘的人剛剛把我甩了呀。」

  想來應該是帶傘女人吧。

  「你不會找地方躲雨嗎?」我抬起頭來,有點訓話的意味,但是事實上
我不知道我有什麼立場訓話。他是陌生人。「像這邊呀,有音樂跟冷氣,又
有咖啡喝。」我笑笑的抓起咖啡杯啜飲一口,「雨天裡坐在這裡多舒服呢。」

  他抖抖身上那因為雨水淋濕,顏色深淺分佈不均的襯衫,抬起眉毛看我
,「這裡是有氣質的人來的地方,不是我該來的。」

  有氣質的人?

  我想想我自己。再看看他。這傢伙完全沒有自知之明,他難道不知道他
自己…看起來比任何一個然都適合坐在這裡嗎?

  「多謝你喔,現在你跟我一樣的有氣質。嘿嘿,你要感謝我把你拖進來
這裡。」天呀,我在說什麼。

  他楞了一下,笑開了。果然,帥哥不管是憂鬱還是開朗都好看。

  「好啦,謝謝妳。那讓我請妳喝這杯咖啡吧。也算是跟你賠罪。」他還
在為剛剛把我的新包包打落水窪裡而在意。

  「呃,不、不用啦,是我自己三八把你拖起來。」我變的有點手足無措
。「不過…還好我的新雨傘沒有被你打掉,」我下意識的望向門口,注意有
沒有沒品的人偷傘。這年頭的社會,沒品的人太多了。

  「我喜歡下雨天。」他突然冒出一句話。捻熄了煙,他喝一口他的咖啡
,然後舔舔嘴唇。好奇怪,我一直在注意他的嘴巴。「淋雨是一件很舒服的
事情,妳不覺得嗎?」

  我當然知道,國中時跟同學一起在課後淋著大雨,打著球。那種根本不
在乎白色襯衫轉成透明的日子,已經過去很遠了。印象中的回憶,是泛黃的
照片。

  「但是台北空氣不好,你會禿頭,可惜這麼好看的頭髮嚕。」啊,我又
在說教。

  他笑笑沒再說話。

  他的確適合雨天,當我注視行道樹底下的他,我覺得,太陽是怕他冷了
,所以探出頭來。所以他也適合,太陽。

  該說他也是一個太陽,黑色的太陽。人來人往的流轉間,我就是只能看
見他,並且羞怯地睜不開眼。

  雨又變大了,天色越來越暗。但是我覺得,蠻溫暖的。

  因為我對面坐著一個,在這雨天裡邂逅的,黑色太陽。



&&&


  匆匆地趕到電影院時,已經開演三分鐘了,還是買了爆米花跟可樂,我
跟阿亞跟守在票口的服務人員爭執了半天後,終於進入了電影院。

  前五分鐘都是廣告啊,為什麼不能進去呢?我們兩個人細細碎碎地念著
,對於電影院人員的刁難感到不悅。

  不過這樣的不悅很快地就被一個在洗手間前的人影一掃而盡。

  是他,那個黑色的太陽。

  那日喝了杯咖啡後,雨也停了,揮揮手就道別,我們彼此並沒有留下聯
絡方式,甚至連對方的姓名都不清楚。

  他抽了幾根煙,吃了一個堤拉米蘇後,接了一個電話就與我說再見。

  是那個帶傘卻甩了他的女人吧?我看見他講著電話時那複雜的表情。皺
著眉頭、撥撥頭髮、說著「是妳把我丟在路邊哪,還怪我人怎麼不見了?我
要跟白癡一樣站在雨裡嗎?」

  隨後是溫軟的語氣,變成他在道歉,他說他不會這麼冷淡了,只要她別
再鬧脾氣。

  這是戀人間的對話吧?我跟阿亞之間也有過這樣的對話,那是多久以前
的事情?有沒有兩年?


  「嗨。」那黑色衣著的男子看見了我,驚異之餘依然還是有著迷人的笑。

  一身清爽的黑色太陽,更帥氣了。

  「真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你。」我也驚訝地打招呼。「跟女朋友來看電
影?」

  「是啊。」他笑的一口燦爛,看看我身邊狀況外的阿亞,「妳男朋友?」

  我點點頭,他也開朗地禮貌微笑,「哈囉,你好,叫我Kenny就可以了。」

  阿亞也禮尚往來地報上自己的稱呼,而我只是想看看從女側裡走出來的
女孩會是怎樣的人。
 
  怎樣的女孩,會是這黑色的太陽所屬意的對象?

  一頭長髮、皮膚白皙、身材曼妙、一臉風情…?應該是這樣的吧?

  「Kenny,很高興認識你,我們要先進去囉。」阿亞摟著我的腰,愉快
地道別,我也微微地一笑跟著阿亞進入影院,短短地不到兩分鐘的談話就到
此結束。

  到最後我還是沒機會見到那個女孩。

  「那個男人妳在哪裡認識的?」一坐定座位後,阿亞馬上咬上幾顆爆米
花,若無其事地問我,但是我從他的態度感覺得到,阿亞介意。

  「在百貨公司認識的,那時候他把我的新包包不小心弄到水裡。」我老
實地回答,卻是拐了一個彎,我沒有把我地一眼看到Kenny的驚艷感受說出
來,因為這似乎是很不明智的做法。

  男人的忌妒往往都不動聲色,但是卻不表示沒有強度。

  「蠻有品味跟氣質的男人。」阿亞淡淡地說著,電影開演前的廣告剛好
結束,我見到了那不很熟悉的高挑輪廓終於是進入了電影院,背後的人影,
寬度卻足足大上他兩倍。

  那是他的女友?我腦子裡自行想像的風華絕代氣質美女?

  我甚至懷疑那樣的體型是否可以坐進座位裡,但是他們還是坐下了。

  電影裡演些什麼我並沒有去注意,蜘蛛人飛天遁地的景象我沒記得幾個
,我一直在黑暗中遠遠地注視著前方的那對男女~黑色的太陽男子Kenny
他的女友。

  他常常與那女子交頭接耳,很親密的樣子,突然地我竟然升起了不平與
嫉妒。

  不平是因為這麼出眾的男子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臃腫的女友?而嫉妒…
我必須承認那是一種接近於心理背叛的狀態。

  郎才女貌也許是很膚淺的想法,但是我的確就是這樣膚淺的人,我承認
。當初我會答應跟阿亞在一起,並不是因為我愛他,只是因為他的外表跟背
景讓我覺得沒有什麼挑剔的。然而感情這回事很難說,時間一久了我的確也
是漸漸地離不開阿亞。

  他雖然沉默,但是總會抓對了時間表現溫柔,給我安心。久而久之,阿
亞對我來說就像是空氣般地存在,但是卻不可或缺。

  是啊,感情的事情真的很難說,就如同這麼帥氣的Kenny會跟這樣的女
子在一起,一定也是有他的理由。

  我看看身邊的阿亞,突然地感到愧疚。因為我總是這麼任性地對他。

  「對不起。」我靠到他耳邊輕輕地說。

  「怎麼啦?」他一臉迷惑地反問我。

  「你別問了,我就想這麼說嘛。」

  阿亞笑了笑,握住我的手。


  出了電影院後,我刻意地尋找Kenny他們的身影,但是沒看見,座位比
較接近門口的他們大概早就走遠了。

  阿亞去了洗手間,我望著旁邊的即將上映電影海報發楞,這時Kenny
經走到我的身邊。

  「嗨。」他又打了一次招呼。

  「嗨…」我訝異地看著他,他的身後沒有人,「你女友呢?」

  「在廁所。」

  「噢…」我其實有問題想問他,但是我們不熟,正確的是這也不過是第
二次見面,我不好意思去探他的隱私。

  「我還不知道妳的名字呢。」

  「喔…叫我小玲就可以了,」我這也才想起,對喔,他根本不知道我的
名字。

  散場的人群很多,到現在他的女友跟阿亞都還沒出來。我鼓起了勇氣,
還是想問他,反正,以後大概也不會遇到了。

  雖然台北是這麼的小,但是要重複遇上一個人三次以上的機會還是很低。

  「我剛剛有看到你的女友。」我盡量小心地措詞。「電影院裡。」

  「真的?」他張大了眼睛,但是依然帶著微笑,而且他似乎知道我要說
什麼。「我女友在圖書館工作,有機會妳可以去找她喔。」

  他的女友在某大學的圖書館工作,剛好那裡離我工作的醫院很近,也許
有機會我可以過去看看。

  過沒多久阿亞出來了,兩個男人又是一陣寒喧,但是我看得出來阿亞有
敵意。他不著邊際地問著Kenny一些問題,大概是抱著知己知彼的戰爭心態
吧。

  這時Kenny的女友出來了,阿亞果然是楞了一下,而我卻只是更仔細地
偷偷打量她。

  Kenny親暱地摟著的她的腰有著鬆垮的贅肉,她…可以說是人人都會回
頭看第二眼的女孩吧…因為她實在是…也許有八九十公斤也說不定。

  但是她卻真的五官精緻,臉上有著細緻的妝粉,衣著雖然還是不能遮掩
她的體型,但是還是可以看得出這女孩的穿衣品味,深色有剪裁的衣服也許
已經可以幫她掩飾更多的贅肉。

  如果她沒這麼臃腫,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個美麗不可方物的女人。

  她很和氣也很大方地跟我們打招呼,笑容非常的誠懇。

  女孩皮膚雖然白皙,卻是帶點淺綠色的蒼白,頭髮真的很長,但是卻是
粗糙如鋼絲。雪白的頸子上,有著暗紅色的斑蔓延到她的臉頰邊,長髮遮住
了一大半,但是我還是看見了。

  這樣的斑我看過,這樣的膚色跟髮絲我看過,這樣的臃腫…我也看過。

  我看著她,突然地感到心酸。

  紅斑性狼瘡降臨在這個女孩的身上,這是上天對女人的無辜罪愆。


  她很和氣也很大方地跟我們打招呼,笑容非常的誠懇。

  「聽Kenny說妳在圖書館工作?那我有時間就去找妳聊聊天囉。」我主
動地上前與她搭話,她也大方地說好啊,歡迎妳。

  一起走出電影院的大門時,發現正下起了午後的陣雨。雨不大,但是使
人足以被打濕。

  我們一起站在廊簷下等著雨小一點,Kenny說他去開車過來,要女友乖
乖地等著。

  「請幫我看好她喔,不要讓她亂跑。」

  「我才不會亂跑呢,你不要迷路就好。」女孩笑著罵他。

  看著Kenny一身的黑色衣褲在雨裡奔跑的身影,我看到了他的太陽光源
在何處。

  女孩是他的光源,他的溫柔與氣質都是因為女孩吧。

  我邂逅的黑色太陽,只屬於這個女孩的。


  揮揮手,送走了遠去的車煙,我挽緊了阿亞。

  「如果…我生病了,變得很醜、很胖,你還會要我嗎?」

  「如果不是妳自己願意的狀況造成的,怎麼可以不要妳?」

  阿亞知道我在說什麼,憐惜地摟緊了我。

 「當感情走到深處時,外表就不重要了,我們都會變老變胖變醜,不是嗎
?那到時妳會不要我嗎?」

  「我要你。」我捏捏阿亞腰上已經有點失控的贅肉。


  雨越下越大,但是我的身邊,也早就有了一顆雨天裡的太陽。




END

《短篇集 八月雪》天平兩端無法平衡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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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一個天平兩端無法平衡的男人。

  所以從知人事之後,除了女朋友,他還需要一個『好朋友』。

  第一次擁有兩個以上女人是從國中開始,那時候的「女孩」都還不是
女人,她們喜歡結伴上廁所、中午一起到合作社買便當、放學後還會一起
坐公車回家,甚至晚上還到對方家裡睡覺。

  一開始他只是很單純的喜歡上某個女生,藉故講話惹她不高興,然後
女生跑去向死黨訴苦,兩個女生從此與他對立。

  對立的另一面,就是無時無刻的注意力,然後在一個夜晚課後輔導的
獨處時機裡,他在夕陽昏陽竄進的無人教室吻了女孩。是啊,他真的很喜
歡她,也真沒想到女生抱起來這麼舒服、嘴唇親起來好軟好軟。

  女孩子是喜歡分享秘密的、也善妒,直到女孩的死黨看他的眼神由以
往的捉狹轉成了哀傷及嫉妒,他的天性告訴他:這兩個女孩都喜歡上自己
了。

  三人行不好行,尤其是他牽著女朋友,女朋友另一邊卻牽著她的好朋
友時,三個人長長的被絆住了路途,窒礙難行。
  有時候他會對另一邊的眼神感到悸動,那是電流、那是愛慕、那是意
欲接近他的另一張櫻唇在宣達訊息。

  但是他珍惜自己的初戀跟初吻,即使天平的另一端突然出現了原始的
需求,還是要忽略這一點,他要成為好男孩、好男友,也是…好朋友。

  他約『女朋友』跟『好朋友』一起去市立的圖書館看書,女朋友還沒
出現時,好朋友偷偷的在閱覽室外的走廊暗處親了他的臉頰,並且說了他
早就心知肚明的告白。

  天平需要平衡,第一次,他真實的感覺到他的生理機能想要找一個點
去實踐,並且那樣的慾望揮發了他所讀的所有聖賢書。他抱住了好朋友,
用力的、不熟練的用自己的男根磨蹭她。好朋友受到驚嚇用力的推開他,
腦子裡想到了一年級老師教的男女課程,紅著臉離開圖書館。

  他在好朋友的身上有許多的第一次。隔靴搔癢的衝動、想要揉捏她的
暴力傾向、開始春夢了無痕的想像自己與她實行A片上的動作…

  只是一看到宛如天使般單純可愛的女朋友,他便羞愧得無地字容、無
力充血。

  心理上,又是第一次,他出了軌,看望逐漸保持距離閃躲的好朋友,他另一邊的天平法碼便搖搖欲墜,晃得厲害。天平上出現了兩種極端難以
保持平衡。

  他想愛女朋友,那神聖、溫柔的情意扣著他的理智、打壓他的獸性。

  他想要好朋友,那不堪、粗暴的慾念勾起他的需求、毀棄他的人性。

  這些煎熬在畢業後全部消失的無影無蹤,不管是愛意還是情慾,全部
被多采多姿的高中生活掩蓋。然後他遇到了一個有著女朋友跟好朋友特性
集結的女孩,大自己一屆的學姐處處呵護照顧,她還像是一個母親!

  第二年後,他強佔了學姐的童貞,半推半就下,學姐的漂亮大眼睛有
著恐懼及期待的矛盾。他永遠都會記得那個眼神、那間社團教室。

  學姊的身體好柔軟…沒有衣物的阻隔下,他搓揉著學姐的胸部,像水
球似的,他怕一用力就會捏破,而學姊只是閉上了眼睛、紅著臉,發出A
片裡會有的女人聲音。

  伸手探入學姐的裙底,發現溽濕一片活像是因為驚嚇過度而尿了出來
,但是他隱隱約約知道這不是,這是要幫助他進入學姊的好東吧…?

  什麼準備也沒有做,A片上繁複的愛撫他也無心經營,提起了自已已經劍拔弩張的男性象徵,他迫不及待地穿刺學姊美麗年輕的白皙肉體,也
不管她哭叫喊著痛、也不想理會她被強行進入而增多的鮮血,那被緊緊包
圍、拉扯敏感皮膚的感覺只讓他想要不斷地往學姊的身體鑽,鑽,鑽…。

  學姊叫得太可憐了,甚至哭得越來越厲害,不知怎麼地,他卻因此越
來越亢奮,並且跟著女人的叫聲而低吼,每一下的戳刺都讓他的頭皮發麻
,腦子空白一片。直到閃過一道光。

  幸運的是,在沒有防備的狀況下,學姊沒有懷孕,並且在第一次的慘
痛後,竟對性愛的美好起了貪婪,一有機會就對他索求。

  成為男人女人的男孩女孩,舉手投足引人垂涎,擺盪著校園裡的異性
眼光。學姐擁有更多仰慕者,卻獨鐘他這第一個男人。他常常收到其他女
孩的眷顧,卻一一照單全收。

  他愛學姐,好愛,即使他並不真的明白何謂真愛,但是他知道自己還
是最喜歡與學姐當可以做愛的男女朋友、也最樂意跟學姐當談話交流的好
朋友。然而他也意識到自己旺盛的情慾將會遊走在他女孩身上。

  不同的身體、與呻吟,讓他越來越能夠控制自己的掌握能力,不管是
心理上還是生理上的。
  感覺多愉快,有個好棒的女朋友,也有許多能夠讓他洩慾的『好朋友』。

  學姐上了大學後就與他漸行漸遠,他用不斷送上門的女孩發洩心中的
哀傷。天平另一端的空白他全部用無止境的引誘及性愛填滿。

  咬著牙,他用天生的本錢鞭打每個女孩的身體跟靈魂,毫不留情地擺
動自己的腰,撞擊這些女人的自尊。這麼喜歡被我騎,看妳們叫得多爽快。

  妳們女人都一樣。

  女人,都是一樣的。只要有男人進入她、讓她高潮到忘了自己是誰,
隨時可以丟了另一個男人。

  他是一個天平兩端無法平衡的男人。

  所以結婚之後,除了妻子之外,他需要一個以上的女朋友。

  結了婚後都會變的如此無趣嗎?新婚之夜兩人也只是疲憊的倒頭睡去
,沒有任何的戰力,以往的同居生活已經使得無言之夜越來越多,在分手
的邊緣卻發現已經有了孩子。

  他想咒罵自己,卻心疼孩子,結婚吧。卻沒有想到只是延長了無言之夜的時限。

  與自己同年的妻子有著比他更蒼老的體態,越來越腫脹彷彿要撐破的
肚皮裡有著他的至愛,但是,不是現在。

  指責、謾罵、嘮叨不休、酸言冷語……。他已經快要忘記當初愛上老
婆的理由是什麼。眼前的女人卻用肚皮與他骨血相連的纏住他,宛如帶毒
的藤蔓。

  妻子與孩子太重…太重了,他的天平劇烈的傾斜。婚前一一斷絕的情
人們已經消失蹤影無法填補空缺,他開始上網路找法碼。

  青春年輕的肉體化成英文代號對他搔首弄姿,使得他夜深人靜時獨自
外出的時間越來越頻繁、冗長。

  單純的「站一夜」或是付錢了事或是默契十足的維持關係,都讓他的
情慾得到抒解。

  但是他找不到愛情放在天平上。不是有些女孩一廂情願對他的愛情,
而是他年輕時候那份單純的戀愛。

  他並不年輕了,網路上也沒有單純這回事的存在,他尋尋覓覓,最後總是在呼氣射精的同時,也澆熄了這份奢望。

  愛情,在兒子出生後徹底的轉化成親情。而妻子,只是冷淡的上下班
、開始不斷的約會。

  直到他遇到一個女孩,她跟他同星座,一樣是喪失平衡的秤子,小他
十三歲。

  大叔,我們不要做愛,聊聊天就好。女孩說。

  當她叫他大叔,他總是會牽動自己已經稍微鬆垮的嘴角,蠢蠢欲動的
男根頓時消弭在年紀上的現實殘酷中。

  反覆被與他同樣的男人背叛的女孩,在網路上是個受人歡迎的辣女王
,風情萬種卻不暴露的照片供人欣賞、伶牙俐嘴卻不下流的言論勾撩眾生。

  她說,我知道你們每個人都想上我,割下你的傢伙寄給我,我就上它。

  她沒見過任何一個人,但是卻私下傳了訊息約了他。只因為他從未與
他在聊天室交談大玩打情罵俏,只是掛著帳號看。

  冷豔聰穎的面容與妖嬈豐滿的二十五歲肉體緩緩走來時,他直覺的認為這個女人足以毀壞他的天平另一端點。

  她卻說不要做愛,聊天就好。

  聊了一晚的天、說了一晚的故事。他很明白,當他知道她越多,他進
入她身體裡的機會就越渺茫。女孩有太多情人,不差網路上這些傢伙,她
的天平需要的是傾訴及談話來放置。

  「大叔…你很想要我吧?」在黑暗的酒吧裡,女孩沉默了一陣子後開
口了。

  他尷尬地點點頭,卻依然看著女孩自信又帶著溫柔的臉。

  「但是我真的不能給…這是我的堅持,不過…」女孩一臉抱歉,「大
叔是個很溫柔的人唷,讓我感覺很受尊重,所以…」她拉起男人的手往自
己的裙底放去。

  「我願意讓你摸我…或是…用另一種方法進入我。」女孩難得地出現
紅臉,在昏暗的燈光下更顯得美艷。

  他沒有說話,只是順勢地探進了女孩的底褲裡,開始撫摸她。有多久
沒做這麼瘋狂的事情了?在這麼多人的週末酒吧裡,他正在進入一個年輕女孩的身體裡…,正因為人大多擠在吧台,他們又是坐在不受注意的角落
沙發,女孩放心地把臉枕在他的肩窩裡,像是假寐。

  他發現自己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興奮,他的男根像是要衝出了褲子般地
在顫抖著,皺著眉頭壓抑情慾的女孩發現了。

  「好冷…」女孩張開眼睛對著他笑了笑,抓了外套披在兩人身上,細
長的手指便在外套下解開了他的束縛,隨即又閉上了眼睛。

  女孩的手指冰冷,讓他打了一下冷戰,但是更刺激的不是溫度,而是
觸感。由下而上,女孩的手在他最敏感的部位遊走、老練地轉折、撫弄,
彷彿她早就清楚他的每一個細節。

  「夠了。」他按住女孩外套下的手,也收回自己正被女孩私處夾緊的
手指。

  「真的不要了?」女孩依然沒有睜開眼睛,只是笑著問。

  「因為我不想在這裡…善後。」他尷尬地表明自己隨時會洩洪,畢竟
…太刺激了,他也不再年輕。

  「噢。」女孩點點頭,坐正了身子。「但是,我也沒有辦法替你在別的地方善後。」

  「我知道,所以…就這樣吧,沒關係。」


  臨別的一句謝謝與嘴唇上的輕吻,讓他看見了女孩的天平一端搭載著
他的愛情殘骸。

  他愛上了女孩,莫名其妙的被她當晚的一切吸引。不只是年輕緊致的
私密處,還有陌生的包容根體貼。卻只是到此為止。

  他一樣沈默地在網路上觀看她與別人一來一往,而她對那晚的談話隻
字不提。一切都像是回到他們不曾見面時。

  未竟的愛情總是縈繞在心,直到他再也沒有辦法逼自己抱著別的女人
,只為了套上女孩的臉,他離了婚,孩子給了妻。

  天平兩端有的都是女孩的影子及語言,他找不到自己還有什麼其他的
努力可以放置其上,將這份妄想掩蓋過去。

  慢慢的,當女孩開始淡出了網路上,他心中的影像變化成了沈重的空
氣,壓制著已經不再擺盪的天平。                                                                          
  他是一個天平兩端無法平衡的男人。
  所以他這輩子已經遇見過最美好的愛情,卻再也想不起來當初那女孩
的模樣。甚至,忘記她的名字。只因為他從未真正進入她的生命與身體,
卻反而被女孩帶走了他維繫原狀的劣根性。

  那愛恨、情慾藉以平衡、依靠的劣根性。

  他是一個天平兩端無法平衡的男人。

  至今,他還搞不清楚他在女孩那秤盤上的重量,也不想搞清楚。

  因為她也有自己的秤盤,並且仔細地秤斤掭兩。他也許愛她多一點,她卻不曾把他放在自己的秤盤上。



  他是一個天平兩端無法平衡的男人。

  空無一物,便也就沒有平衡可言。即使天平早就靜止不動。

END

《短篇集 八月雪》冬季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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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還健康的時候,我對她印象最深刻的影像是她拿個碗筷追逐我跟弟弟吃飯的情景,從廚房到庭院,再從庭院到竹林中,健康的祖母總是有辦法以她的腳力追上了六歲跟四歲的小孩。

  六歲的我是個短頭髮的醜小孩,住在山林裡的最後一年中,我即使年紀小,還是記得曾經發生了什麼。

  比如,關於我的舅舅。

  與母親年紀差不多的舅舅曾經讓我有著連大人都難以理解的情緒化,到現在我也依然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只有六歲的我會像個我以後所見到的女人氣呼呼地關上了門,只為了拒絕一個男人?

  那什麼也不是吧,在我日後長大見到老得可怕的舅舅後,完全地否認這一點,甚至無法接受那是曾經存在過的糗事。

  有些人跟舅舅站在一樣的回憶地位裡,被我捨棄不去想起,但是直到搬離了老家二十多年後,那關於童年的不堪點滴還是暴露出來。

  我以為那只是惡夢吧,因為父母也從未提起為什麼要搬到市區來的真正原因,只說姐弟倆都大了,上學方便些。因此我的惡夢便合理化地隱匿起來,完全變成了我的幻想。

  直到祖母在過世前幾個月,因為照顧久病的老人,我與母親有了深談的機會。

  「老家隔壁的老伯死了。」

  「死了?年紀很大了吧?」我漫不經心地回答,看著躺在床上,時日也無多的祖母,心裡正在掛念著不太理想的高中學業該如何是好。

  「比妳祖母老上許多。」

  「怎麼死的?」

  「自然老死。」媽媽看了我一眼,「是老伯的弟弟發現的。」

  「老伯有弟弟?」

  聽到我如此反問,母親的臉上出現了尷尬的表情。不……與其說是尷尬,倒不如說是被勾起了什麼難看的傷疤那樣地失措。

  「全忘了?」

  「我該記得什麼嗎?」我放下手邊正在摺的衣服,看著母親。

  「我以為妳會記得,這是我們搬家的原因。」

  「這跟死掉的老伯有什麼關係?」

  「是跟老伯的弟弟。」母親顯得更不自在,「他對妳做過不好的事情。」

  不好的事情。

  那麼,那些都不是惡夢了,也不是我的幻想。

  「我真的忘記了,妳也不該告訴我。」我繼續低頭摺衣服。

  關於六歲的記憶我該保持多少才不會讓我以後的人生受到不好的影響?我不知道,想必我的母親也沒注意到這一點,不然她不會脫口提起這件事情。

  因為被提及了,我印象中被贈與零食、被撫摸私處的事實就永遠都沒辦法消失了。

  這件事情壓抑著,直到大學時的男友與我有了肌膚之親後,我因為尚未存入記憶的過往而完全地崩潰了。

  「妳……是處女吧?」

  「你是我第一個男人。」我張大了眼睛,看著自我身上爬開的男友,我不悅地回答。

  「妳知道我交往過別的女孩吧?」他問。

  「我知道。」

  「她是處女,而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他沒看我,「我並不會怪妳有過別人,但是,我不喜歡說謊的女人。」

  我沉默了,這種處女、非處女的事情我要怎麼去證實?偏偏我沒有特別激烈的痛楚,也沒有一灘處女血。

  我想起了曾經我以為是幻想的事件,它可能有某些部分還未植入我的腦海中。

  我趕走了男友,什麼辯解也不做,只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個晚上,然後第二天撥了電話給母親。

  「我早在六歲時就不是處女了,對不對?」

  母親的沉默給我答案,我掛上了電話,睡了兩天。

  夢境裡,所有的童年像是電影紀錄片似的,捲了又捲,鞭打我的身體。

  那個男人給我東西吃、帶我到家裡、然後摸我……然後……

  帶我回家的不是別人,是著急地找尋我的健康祖母。她幫我洗澡、哄我睡覺,她說,妹仔乖,睡飽了就會不痛了。

  醒來後,我打了個電話給男友,找他晚飯,他意興闌珊地答應了。然後我收拾了包包,騎著車回到了小時候居住的老家。

  山林依舊,小徑不太好走,因為人煙太稀少了,整個山頭只剩下我的無人老家,還有老伯的屋子還沒完全傾倒。

  即使隔壁老伯的房子已經頹圮一大半,但是依然有能夠居住的房間,記得爸爸說過,老伯的弟弟不成材,無家無產無妻無子,他住在破屋裡,仍舊放浪。

  連門都不用敲,因為這屋子沒有門,我繞了繞,見到了記憶中熟悉的光景,猶如在夢中那樣地清晰。我在黃昏時分找到了他,在屋子旁的山溝邊洗衣服,他年邁了,卻還是認得出我,並且露出了微笑。

  他笑著說我長大了、更漂亮了。笑出一口黃牙。

  我要說什麼呢?我沒有時間想了,我趕著下山。

  舉起了旁邊的石塊,我砸著他的頭。他畢竟是老了,吭也沒吭幾聲,張大了眼睛,死去。

  沒想到這麼簡單。我呼了一口氣,把石頭扔向了水流不斷的山溝中。

  下了山,我感覺愉快,並且決定要爽了男友的約。我直接回到家中,想要好好吃一頓母親親手烹煮的晚餐。

  據說今年是暖冬,我騎著車、哼著歌,什麼也不想了。


   END..

《短篇集 八月雪》溫柔的洗衣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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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了S,剛搬進這個新房子的前幾天,我嚴重失眠了。

  搞什麼呢?又不是在旅行,竟然出現了認床的症狀,怎麼睡都不對勁,翻來覆去,耳朵裡老是聽見根本不存在的聲音。黑夜中,我在沒有點燈的房間裡依然張大著眼睛,習慣黑暗後,便慢慢地感到恐懼。

  因為太暗了,因為太安靜了,我就開始害怕,並且拼命地想念S。


  睡覺不開燈,是自小到大長久以來的習慣,幾個月前開始跟S同住在車水馬龍的大樓落地窗邊時,一開始也是非常地不習慣那樣的吵鬧。


  「吵死了,睡不著。」

  跟S住在一起的第一個晚上,我這樣抱怨著。那天我們剛搬進去,開心地正式實行「同居」這個現代化的動詞。

  同居,看起來好像是很前衛的行為,但是當遇到那樣不可抗拒的人、時間、情境時,產生的意圖變化便是如此地彰顯︰想要一直在一起,不管吃喝拉撒、摳腳挖耳朵、甚或是病痛苦惱…都希望能夠體驗到對方的真實存在。

  說是前衛,卻不過是人類最原始的親密慾望。


  「妳也睡不著嗎?」因為我的抱怨才開口的S原來也深受其擾。

  S是一個這樣的男人,如果我閉上嘴巴什麼都不說的話,他也就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情、想自己的東西,包括失眠這回事。真可惜我是一個太聒噪的女人,要我不說話簡直是一種折磨。

  如果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什麼聲音都沒有,那麼可以維持多久的快樂呢?我甚至懷疑著︰這樣地安靜著,可以衍生出所謂的幸福嗎?就像是什麼東西都沒有的玻璃瓶子裡,兩隻蚊子收斂起了翅膀不鼓動、不飛行,只是悄悄地爬行、移動到對方的身邊……。

  也許那種無聲的依賴的確可以是一種幸福吧。

  只是我跟S畢竟都不是蚊子,也不是住在寂靜無聲的玻璃瓶裡。


  「真的很吵啊,我可能要失眠好幾天。」

  「習慣就好了,搬新家嘛,認床認地方是正常的。」

  S剛說完,樓下就跑過了一台夜半囂張奔馳的大卡車,我心裡想著這該不會就是將來的催眠曲吧?但是我很快地就忽略了這個問題,只是轉過身跨出我的腿,攀住一樣睡不著的S的毛茸茸大腿,慢慢地呼吸。

  像是一種沒辦法打破的信仰,只要S在身邊,我便不懼怕失眠。


  而當我搬到新居的第一天,我就嚴重的失眠了,夜闇、聲謐也許是原因,但是更大的原因是我對於S的那種堅硬信仰無法實踐。


  好幾次都即將入睡,但是卻因為心悸而驚醒,一張開眼睛我就聞見了新房子的陌生氣味,還有自己身上跟S同品牌的沐浴乳氣息。陌生與熟稔,交錯地騷擾我的暗夜感官。然後我會發現在黑暗中我的臉濕成一片,不知道是因為驚嚇過度的冷汗,還是因為太想念S所掉下的眼淚。


  差點就收拾簡單的行李去找住處離我不遠的S,即使週遭安靜到連自己的呼吸都如此地清楚,甚至呼吸中水氣的流向我也彷彿可以掌握一二,但是,我的思緒卻是這麼的吵鬧,沒了章法。

  獨立生活是這麼艱辛的事情,但是同居這回事卻好像更讓我們卻步了,反反覆覆地想著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其實是很傷神的。所以今天我才會失眠啊。一定是這樣的。

  不管是自尊還是什麼的,我好像都沒有更好的理由去驚擾現在可能在睡夢中的S,明天他勢必還要為了工作而早起。他是個為工作努力認真的好男人,而我總是自忖大概很難擠到他的案子前面當第一名。

  可是我睡不著,真是傷腦筋。


  於是我決定洗衣服。


  準備結束與S同居的日子而搬家的時候,我將許多衣服塞進了垃圾袋,不管是不是穿過的、洗滌過的,我一概塞了進去,宛如家鄉裡老人家醃漬鹹菜那樣的粗魯。

  那樣的行為像是一種儀式,宛如我把這些日子跟S合適或是不合適的地方全部打包在一個叫做「我愛他」的袋子裡。我要帶走了哪,只要是我還愛著S這個事實存在就好了,我要緊緊地綁好這樣的心情,離開一點點。

  衣物一包包提帶過來,可以猜想,衣服自然是一件件都變了形狀,並且發出了悶在袋子內會產生的怪味道。


  當我決定洗衣服並且起身開燈的時候,被落地窗上自己的倒影嚇了一跳,昏黃的燈光中我像是嵌入房間牆壁上的浮雕,沒有呼吸、沒有顏色、沒有重量,只有形狀。那樣牢牢地,嵌在床邊的牆壁上。

  這景況可以讓我發呆了好一陣子,窗外吹過了一陣陣的夜風,發出了寂寞的聲音,而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倒影,試圖發現跟孤獨沒有關係的、比如充實或是忙碌的輪廓,卻只是因為用力睜眼太久而讓視線模糊了。


  還是站了起來打開衣櫥,拖出一包包的衣物,暫時不要再去想寂寞或是孤獨的問題,甚至連思念都過於奢侈。該忙碌的,即使是半夜一點多。


  用指尖撕開了垃圾袋的瞬間,我看到了自己的不耐煩跟不安,今天我這麼對待垃圾袋,也許明天我就這麼對待S,如果再積極點,下一秒我也許就會這麼對待自己吧?

  一想到這,我做了一件可笑的事情︰為這個已經被我撕爛的塑膠袋,仔細地、溫柔地開了結子。宛如補救我的粗魯、似是補償我的急躁。


  S跟我都是急性子的人,雖然他靜我動,然而在處理事情上的急躁程度是不相上下的,尤其當我們發現對方根本就不了解自己的想法時,那懶得解釋的怒氣會高漲,宛如泡在水裡的海綿快速地灌飽自己的思緒跟軀體,然後再用後悔過度地擠壓著自己,呈現出來的就是一張扭曲的臉。

  我看過S扭曲的痛苦表情,他也看過我的,但是因為不耐煩、又或者是因為懶惰,我們選擇繼續建造另一個玻璃瓶繼續爬行,當然,我希望他可以爬到我的身邊,用他的身體磨蹭我對他的需要。

  我殷殷等待,希望他對我抱著朝聖的心情。我只是不想承認渴望神跡的是我自己罷了吧。

  我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怕是驚擾了可能正要專心靠近我的S,即使我現在抱著衣服站在洗衣機旁邊,我都不能粗手粗腳地動作。

  我依然渴望著S的愛。即使他早就給了我。

  假想著他可能正在偷偷地看著我,洗衣服。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新房子有一個前房客留下來的洗衣機,九公斤的容量是個適合四口家庭的好洗衣機。

  真的是一個好洗衣機,雖然外表看起來有點像掉了毛的灰色田鼠,但是性能是沒有問題的,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的優秀。不但有省水的功能,也可以依照衣物的質料自由選擇清洗步驟,如果怕自己忘記洗衣服,還可以趁著記得的時候設定好洗濯的時間。

  總之,是一個乍看之下沒那麼好,但事實上是一個微電腦操控的好洗衣機。

  丟下衣服後,從槽底竄起了一股酸味跟塑膠氣味。急躁的個性,沒錯,所以我事到如今也實在懶得去分類衣物的質料,我今天晚上失眠,頭夠痛了,不想再去花腦子思考絲綢、純棉或是尼龍的分別。

  按下按鍵一定會有的嗶嗶聲是我周圍最清楚的聲音,我緩慢地做著選擇,即使裡面有許多是粗糙的衣褲,甚至有著破損的浴巾,但是還夾有一些質料較好的衣物,「輕料衣物」,「開始」,這架好洗衣機便開始注入了清水,成為另一種接續存在的清晰波動。

  當洗衣機開始轉動時,我欣喜地發現它的聲響是如此微小,卻又帶點淡淡的哀愁,只因為我想起了S住處的洗衣機。


  S的洗衣機非常嬌小,大概只能夠洗三公斤左右的衣物吧,而且非常的吵鬧,簡直像是關在浴室裡的不安分小狗在喧囂著,而且我還曾被這不乖的機器所溢出的電流麻痺了手指。

  「會電人哪。」

  有次我哭喪著臉自浴室出來,濕漉漉的手還沾著洗衣機內的清潔劑。

  「什麼?」正在專心工作的S抬起頭來看著我。

  「洗衣機,會漏電,電到我了。」

  S沒有說更多話了,只是笑著看看我,一副好像我是被電鰻欺負的小動物的樣子。

  那樣的眼神是S特有的,直接、現實、並且安靜。

  我會愛上的S,就是這樣不多話,但是一旦表現出關心又是如此誠懇的沉默男人。就算不說話,我也可以知道他正想著︰「下次妳就要小心點,不要又被電到了。我也會小心。也許,找個時間我來處理一下漏電的問題。」

  不盡然是我自己想的,而是我深信S就是這樣的人。

  而他也深信我們之間所謂「默契」的可怕存在性。


  「我知道是妳打電話來唷。」

  接起電話的S有時會這樣對我說。

  「因為沒有來電顯示嗎?」當時我們居住的地區是少數沒有來電顯示服務的區域。 

  「不,連手機螢幕都沒看到我就覺得會是妳。」

  連這樣的談話都可以讓我窩心好一陣子,真像是個傻瓜一樣啊。

  那種「我知道就會是妳」的感覺是這麼的珍貴,像是漫步在草原上,置身成千上萬的酢漿草叢中,一彎腰就看到四瓣的幸運草,那樣地令人感覺到欣慰。


  但是越跟S在一起越久,那種風化的感覺卻日益明顯。

  我喜歡把愛情比喻成石頭,一路走來的路上人們常常會一再地丟棄各種色彩瑰麗繽紛的石頭,只因為人的劣根性指使著大家這麼做。

  走著走著,卻沒有再看見當初能讓自己心生意動的好石頭,於是沒有邊際的後悔蔓延開來,盤踞了心底的田畝,雜草叢生哪。


  「你是我心目中最好的石頭。」

  我曾經這麼對S說著。

  「石頭?」

  S知道那個撿石頭的故事,卻不知道我為什麼突然這麼對他說吧。

  「是呀,所以我不想丟開你,因為我不能夠保證將來我能不能再遇到你這樣的石頭。」

  偏著頭,我給了自己跟S一個肯定的答案。

  「對。我不會再遇到了。」

  聽完這些話的S,當時他臉上的表情真是令我心疼,一副亂感動一把的樣子,我卻得意不起來。

  要怎麼得意呢?我心裡很明白這樣的話不過就是代表著一個可怕的訊息︰

  沒有了S,我連繼續往前走去尋找新石頭的動力都沒有了。


  而風化的痕跡一次次地因為爭吵或是誤會,加深了。當蚊子一鼓起了翅膀,不管是誰先開始的,憤怒或是傷心的噪音便會充盈在這狹小的空間裡。震耳欲聾,無止境的回音不溫柔地撞擊著彼此的生活。

  兩人世界的玻璃瓶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樣子了,我很清楚這一點,但是如果保持距離,遠遠地望著,我一定還是會看到那完整的幸福輪廓,而至於瓶內是什麼模樣,暫時就先不要理會吧。

  漸漸地,我跟S都變成了鴕鳥型態的新品種蚊子。而為了可以和緩S這石頭的風化狀況,我選擇搬到了這個有著好洗衣機的房子裡。

  開始獨居著,卻不表示能夠心態孤立,事實上因為空間的恍惚,我思念S的症狀反而更加嚴重。

  就像是飢餓狀態下一旦想起了不在眼前的美味食物,身上的所有毛細孔就滲出了不知所措的慾望,把人活活給淹沒。直到食物出現在眼前時,我禁不住要喃喃自語地說著『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再也受不了了,所以當前天我終於見到了S時,卻因為太過嚴重的壓力而暫時忘記該怎麼對S說話。

  「怎麼了?」

  完全不知道我怎麼回事的S只是一如往常地牽起我的手,帶我去吃好吃的小吃,行進中我緊緊地捏著他的手掌,要他痛著,要他知道這就是我的心臟所承受的感覺。

  「我只是很想你。」

  「我就在這裡啊。」

  就在這裡,是S所能給我的最簡單承諾。卻也是最重要的。


  當我們決定各自獨立時,所有的動機都像是洗衣機搓洗著我們之間那些不愉快的種種,我離開的時候,就像是帶出污水的排水動作一樣,而當清水再度注入洗衣槽時,我希望用簡單乾淨的無暇心境擁抱S。

  看似粗暴的很,但是其實很溫柔的洗衣機。緩慢地轉動、流瀉…就連脫水的動作都可以細緻地完成,然後等待晴天,好晾曬那帶著芳香氣味的衣物。

  芬芳滿溢,將會隨著空氣流動,催化了想要親近的意圖。


  我決定躺回床上,照常關掉電燈,閉上眼睛仔細聽聞外面依然持續的細微洗濯聲。

  S他…解決了他那部洗衣機的漏電問題了嗎?希望我下次過去幫他洗衣服時,不必又抱怨手指的麻痺蔓延到心臟的感覺有多難過。

  等到稍晚新家裡的好洗衣機發出了『嗶嗶』聲,提醒洗衣程序終了的時候,那時候…那時候…我一定已經睡著了。而在睡前,一定要悄悄地向在另一間屋子裡的S說聲晚安。


  當玻璃瓶子裡的蚊子都睡了,只剩下優秀的好洗衣機,繼續溫柔地運轉著。


END

《短篇集 八月雪》八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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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去看雪。」

「嗯?」古恩翰自報紙當中抬起了頭,看看正盯著電視新聞的妻子。

「你看,下雪了。很漂亮不是嗎?」黎家穎連頭也不回,背對著坐在餐桌前的丈夫,夢囈般地呻吟。「我從來沒有看過雪……帶我去看吧。」

「我到農曆年後都會很忙,一直到夏天才會有淡季。」古恩翰離開了餐桌邊,坐到黎家穎的身邊,偎著她纖弱的身體,撫摸妻子柔順細膩的長髮。「明年夏天時,我幫妳辦護照,我們可以到南半球去看雪。」

黎家穎像是沒有聽到丈夫的承諾,依然說著自己的話。

「你看過雪嗎?聽說下雪的時候不冷,最冷的時候是雪融的時候喔,所以我要在雪融的時候去,也不想看到白雪可憐兮兮地變成水的樣子……」

「親愛的,我沒看過雪。」古恩翰漫不經心地回答看了看時鐘,八點半,該上班了,今天的業務會議很重要,他不能遲到。「等我下班後我們再好好聊聊好嗎?」

「我今天會去陽明山。」

「做什麼?」古恩翰穿起了西裝外套,戴上圍巾。

「去找雪呀。」黎家穎展露了微笑,卻是對著電視。

「那麼,注意安全,不要太晚回來。」他提起了公事包,親了妻子的臉頰,出門了。

古恩翰前腳一離開,黎家穎馬上就自沙發上站了起來,直直地看著窗外,她結褵五年的丈夫優雅地開了車門,坐上了駕駛座。當古恩翰揚長而去時,黎家穎轉身收拾丈夫沒吃完的早餐。

今天還是很冷,氣象新聞說這個冷鋒後天才會離開,黎家穎心想,所以中央山脈的瑞雪會持續到那時候吧?

我好想看雪,好想看……。

走到廚房去,她面無表情地拿起菜瓜布,刷洗著沾過古恩翰嘴唇的杯子,白色的咖啡杯緣有著暗色的咖啡污漬,她用力地刷洗著、像是希望可以搓杯子的皮。

但是陶瓷的咖啡杯沒有皮,黎家穎的臉頰卻有。

她面對廚房窗戶的玻璃,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抓起菜瓜布開始刷著自己的臉。

她刷著丈夫方才親吻過的地方,直到白色的菜瓜布上出現了血跡。

好痛。

黎家穎放下了菜瓜布,打開了水龍頭沖洗自己的臉,刺痛的感覺自臉頰蔓延到心口上。抽取一張餐巾紙,按著臉頰,她看到雪白的餐巾紙上染開了鮮豔的痕跡。

如果可以,她想刷遍每一樣古恩翰沾惹過的物品、家具,還有她自己。

黎家穎像是想起了什麼,放下了還沒關上的水龍頭跟菜瓜布,衝到浴室,胡亂地脫光衣服,將熱水全開,拿起毛巾瘋狂地刷洗自己。

洗乾淨,要洗乾淨,一定要洗乾淨!他昨天碰了我!

黎家穎看著鏡子,摸著自己的小小乳房、腹部、跟下體。這裡……還有這裡……都要洗乾淨才好。

水氣氤氳的浴室中,渾身濕淋淋的黎家穎在恍恍惚惚中,看見了有一粒粒雪白的結晶自霧氣中浮現,緩緩地落在她身上。

就像是她在電視上看到的雪。

&&&

會議總算是結束了,古恩翰拉開了領帶,抱著剛剛會議中簡報的資料,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將椅子轉向了落地窗,他以最舒服的姿勢坐在椅子上,看了看遠方的山頭,那是陽明山。對了……妻子早上好像說要去陽明山,看雪?他下意識地搖搖頭,都快三十歲的人了,她還是這麼地浪漫、不切實際?陽明山幾乎不下雪的,這裡可是台北市。

但是他當初會愛上的黎家穎,就是這麼地天真可愛、帶著令他驚艷的幻想跟浪漫,進駐了他的心房,進而搬進了與他一起營造的婚姻。

五年了,加上戀愛的一年,這六年他不是不愛黎家穎,事實上,他沒想過要離開這個單純的女人。但是……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好像少了什麼,而這未知的東西,黎家穎不能給予。

是不是該生個孩子?他們不是沒想過,但是黎家穎的身體不太好,醫師說若真要生孩子,就要妻子先好好調養身體。所以黎家穎放棄了壓力龐大的行銷工作,留在家裡聽話地當主婦、調養。

情況沒有比較好,甚至比黎家穎還有工作的時候還要……說是糟糕也不對,因為並沒有什麼爭執或是吵鬧,但是不對了,古恩翰知道妻子一定也感覺到了,他們之間,不對了。

「在想什麼?」

一陣溫柔的聲音自背後響起,然後一雙雪白柔嫩的手自古恩翰的背後撫上了他的肩膀、胸口。

隨即是一陣成熟美麗的香氣。

「沒想什麼。」古恩翰又看了一眼遠方的山頭,有雲朵聚集了,下午可
能會下雨。他摸上了那雙手。

「是嗎?我看你發呆已經有一陣子囉,古經理。」女子的聲音軟軟的,                                                                    像是在呢喃。

「妳偷看我?」古恩翰看見女子已經把門關上了,便大膽地拉過她,抱在大腿上。軟軟的感觸,就像是她的身體。

「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是來邀請你共進午餐,剛好看到你在發呆。」

她是自己部門裡的人員,趙文亭剛從大學畢業的成熟身體散發出引誘他的氣味,讓他激動地深陷其中;而她年輕柔嫩的臉頰此時已經落下了他的親吻點點。

「我剛剛是在想︰陽明山會不會下雪呢?」古恩翰咬著趙文亭的脖子,腦子裡即使出現了妻子那已經越來越沒有生氣的表情,也無法阻止他的情慾高漲。

「你該不會又想出國了吧?上次在加拿大被我用雪球修理的還不夠嗎?」趙文亭稍微地在臀上用些力道,刺激著古恩翰跨下的慾望。

「是我的妻子想要看雪,她今天跑去陽明山,說是要找雪。」古恩翰悄悄地撩起趙文亭的裙子,果然,她還是不穿絲襪。

「嗯……陽明山怎麼會有雪呢?你……可以帶她去合歡山啊,新…新聞不是說了……」已經被挑逗的的女體在古恩翰的腿上扭動著,開始上氣不接下氣。

「最近很忙,要應付公司,還要應付妳,我沒空……」他拉下自己的拉鍊,明顯地展露自己的意圖。

「那……我要你應付……的時候不可以沒空喔……」趙文亭咬著男人的脖子,配合愛人的舉動。

「只要是妳,我都會有空。」他望著被自己侵入的女子,忘我地造愛。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遠方的山頭聚集的雲朵越來越多,並且落下了點點冰冷雨滴,蔓延到窗外的市區街道。

&&&

走在步道中,黎家穎並不關心自己是不是迷路了。

循著「七星山」的登山步道步行,黎家穎雙手插在口袋裡,把臉緊緊地埋在帽子及圍巾底下。開花時節還沒到的蘆葦整齊地隨著冷風搖擺,在無人的山林中,呼呼的風聲熱鬧著黎家穎的心。

電視的罐頭聲響已經不能滿足她了,她想要自然的喧鬧,就像是這樣……。

她什麼也沒準備,連水都沒有帶,只是招呼計程車上了山,也沒想到到時候自己該怎麼下山。出走……就該是這樣孑然一身吧,如果她消失在山林當中,也未嘗不是好事。

消失了,便什麼也不必關心,也不會被傷害了。

黎家穎伸出口袋裡好不容易已經暖和的手,摸上自己的臉頰,菜瓜布造成的傷口還是有點痛,但是已經開始復原了,人體的機制真是奇妙啊,她想起了近日閱讀的書本,果然真如書中所說的,不管人的思想意志如何地想要傷害自己與抗拒活命,身體總是會依照本能往『生』的路子構築而去。(註)

臉頰上濕潤的觸感不是因為眼淚,事實上她也哭不出來,是霧氣,冷冷的、充盈在空氣中的霧正沾惹著她的傷口。

站在視野良好的地方,黎家穎看到了朦朧的公路向遠方蜿蜒而去並且忽隱忽現,像是沒有盡頭。

公路本來就不會有盡頭,繞了一大圈也不過是回到原點,除非山崩落石阻擋了去路,或是撞進了錯誤的死胡同。

胡同錯了,還可以轉回來,但是山崩落石呢?她只怕自己不是愚公,無力移開。

她跟古恩翰的婚姻是怎樣的一條公路?而那個跟古恩翰去看雪的落石她能渴望古恩翰為她移開嗎?即使移開了,他們能夠順利地找回當初相遇並且相戀的起點嗎?

姑且不論能不能回到起點,黎家穎絕望地知道古恩翰不會輕易地移開他自己招惹來、並且可能還相當享受的落石山崩。

古恩翰說了謊,黎家穎也知道,但是她不想拆穿他看過雪景的事實,她只是努力地刷洗自己的身體以免沾上那個女人的香水味,即使那氣味早就飛散了,卻已經在第一次聞見時就活生生地烙在黎家穎的感官裡。

香水的主人是怎樣的女子?她有沒有看過雪?噢……她一定看過的,還是跟古恩翰一起吧。愉快嗎?是的,一定很愉快,並且留下美好的回憶了。

會不會到最後,黎家穎自己變成了古恩翰跟那個女人的落石?只要那個女人有了他的孩子……

黎家穎摸著自己空虛的肚子,真實地感覺到臉頰上滑落的熾熱。哭泣……不過是代表她已經面臨並且承認了真實的狀況吧,她是一個妻子,卻無法擁有健康的身體,也學不會討好丈夫,黎家穎不明白,古恩翰為什麼不痛快地結束他們之間的婚姻關係?

舉起了腳步,黎家穎決定繼續尋找那根本就不會存在的雪,屬於她自己的雪,而不是古恩翰所看見過的背叛風景。

轉過一個小丘後,是更大片的蘆葦,此時午後陽光點點灑落,將蘆葦上的霧氣水珠打得晶光閃亮。

著迷於眼前的風景,加上濕氣凝重、石階上的青苔讓黎家穎腳一滑,跌落了小山溝中。

她爬不起來,全身的力氣彷彿背被抽乾了,讓她連手都抬不起來。臀部有著濕潤的觸感,仔細感受才發現竟然是溫暖的水流。山間溫泉緩緩地流過了山溝,竄過了黎家穎的身體。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黎家穎抬起頭看著頭頂上的風景。

有雲、有霧、有些微陽光,這該是一個美好又浪漫的冬天山林風景。即使有溫泉浸潤身體,但是,黎家穎感覺好冷……

昏昏沉沉中,黎家穎知道泉水讓她全身都溼透了,她正在失溫中。

我就要死了嗎?在寂靜無人聲的草叢山溝中,黎家穎這麼想著。在她的耳邊這時候迴蕩的竟然不是低吼的冷風,而是古恩翰所說過的每一句話。

不管是真話、假話……黎家穎都只能意識到古恩翰的聲音真實地存在於自己的感官中。就如同她的生命漸漸地被古恩翰的一切取代了,抽離了古恩翰,她就註定要消失。

她閉上了眼睛,接受自己就要消失的命運到來。

&&&

回到家中時,已經是晚上一點多了,古恩翰特地帶了宵夜回來,即使他跟趙文亭在賓館歡愛後已經去吃過麻辣鍋了,但是基於一個做丈夫的愧疚感,他覺得應該要再跟妻子共進宵夜。

屋裡一片昏暗,也許黎家穎又早睡了。

古恩翰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黎家穎就不再為他等門,一開始他會感覺些微遺憾,但是當他擁有了趙文亭之後,這樣正中了古恩翰的下懷,如此一來他就有足夠的時間洗淨自己身上的女人香味。

原本他以為黎家穎會發現自己有情婦的事情,當他看到沾惹著趙文亭的口紅跟香水味的襯衫因為疏忽而沒有丟進洗衣機處理,攤在沙發上時,他惶惶不安了好幾天。但是黎家穎什麼反應也沒有,像是什麼都還不知道,他才放下了心。

在那不安的幾天裡,因為心虛感的作祟,他刻意遠離了趙文亭,也對黎家穎更加地溫柔多情,也仔細地檢討了他們夫妻之間的種種問題。

但是他找不到有什麼問題,一切似乎都很順利平安,他還是愛著黎家穎,黎家穎應該也還是很愛他的,也許只是因為在一起太久了吧,很多事情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新鮮感跟樂趣了。

古恩翰認為,情婦,是男人的必要版圖,是讓男人發現妻子可貴之處的手段。

是的……這是正常的,每一對夫妻都一樣,並且在他確定黎家穎的反應跟平常沒有什麼不一樣時,他與趙文亭的歡愛就更是激烈難擋,他打算繼續隱藏自己的出軌。

至於什麼時候該結束呢?古恩翰沒有想過,他甚至沒想過黎家穎會不會遲早發現這件事情。對他來說,黎家穎的安靜與本分,就是最好的狀況,她依然是他摯愛的結髮妻子,到死他都不想改變。

黎家穎永遠是他最重要的女人,就算他們以後都不會有孩子了;但是情婦可以換,像趙文亭那樣的女人只是他風華歲月裡的調劑品。

因為已經這麼認定了,因此古恩翰感到自豪與安心。


(註)摘自︰「渡邊淳一~反常識講座」


臥房裡也是一片黑暗,古恩翰連燈都沒打開,就輕手輕腳地拿了衣物走向浴室。直到洗完澡後,他放心地撲上了床,才發現床上沒有人。

古恩翰非常地吃驚,連忙翻下了床,仔細地在家裡找尋妻子的蹤影,聲聲呼喚,但是毫無所獲。

這麼晚了黎家穎卻不在家,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即使在黎家穎有工作的時候她也不會超過十點回到家中。

『我要去陽明山找雪。』

古恩翰想著,黎家穎該不會在陽明山出事了吧?今天下午的雨勢不小、氣溫也很低……

還是她轉個彎跑到哪裡去了嗎?娘家?不可能,她的父母都在國外跟著長兄居住;朋友?她的朋友有誰……

一想到這,古恩翰楞了楞。他竟然不知道妻子的朋友有哪些人,不……該這麼說吧,黎家穎自從辭去工作待在家裡後,就幾乎沒有任何的交際了。

坐在黝黑的客廳裡,古恩翰把自己深深地陷進了沙發中,用手蒙住了臉。

他此時才發現自己長久以來忽略了妻子的寂寞,甚至製造更多的寂寞給她,沒有工作、沒有朋友的黎家穎本分地窩在家中當他的好妻子,偶爾出去買個東西、逛個街、整理家裡、張羅餐點、伺候自己……

就因為黎家穎一直沒有說什麼,只是柔順地笑著、或是文靜地不語,他就以為她過得很好……。

笑……一想起黎家穎的溫柔笑臉,古恩翰也才想起,妻子很久沒那麼笑過了,甚至,她已經不笑了,只是更加地安靜。

黎家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太笑了呢?古恩翰在黑夜裡思索著,怎麼都不願意相信黎家穎發現了什麼。

一旦他相信妻子發現他的不忠,古恩翰不知道該怎麼繼續這段他其實根本就不想放棄的婚姻。

這些都是以後的事情了,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妻子不見了,他要先解決這個。古恩翰打起精神,決定打電話報案。

電話卻在此時響起了。

「我人在醫院,你來接我好嗎?」是黎家穎的聲音。


&&&


坐在急診室病床上的黎家穎看起來很疲倦。

也許她一直都是這種疲捲的表情,只是古恩翰一直沒發現。

「怎麼回事?妳讓我好擔心。」古恩翰上前擁抱了妻子,卻發現她身上的衣服濕濕的。「妳淋雨了?」

「你是她老公嗎?你老婆在七星山昏倒了,還好發現的早。」一個陌生的男子在旁開口。

古恩翰看著這個男子,他戴著毛帽,穿著雪衣,一身的登山打扮。「請問您是?」

「我是發現她的人。」男子笑了笑,伸出了手,「敝姓張,單名傑,傑出的傑。」

古恩翰客氣地握手致意,此時黎家穎卻軟綿綿地倒在古恩翰的懷裡。

「帶……帶我回……回家。」黎家穎真的很虛弱,連說話的聲音都斷斷續續。

「怎麼不先打行動電話給我呢?」古恩翰心疼地抱著妻子,心裡打算著,一定要讓離職後就不用行動電話的黎家穎帶一隻手機在身上,這樣的情況他不想再承受第二次。

「她剛剛才清醒,之前都在昏睡,也沒有證件,怎麼找你?」又是這個男子,古恩翰發現他的臉部表情不是很友善。

古恩翰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是他知道,這個張先生像在責怪自己。

「謝謝你的幫忙。」古恩翰欠了個身,「我要帶我的妻子回去了。」

「不客氣。」

「阿傑……」黎家穎開口了,卻是在呼喚這個男子,令古恩翰訝異的是,他們好像很熟了,妻子竟然是呼喚男子的暱稱。阿傑?怎麼不是張先生?   

「是……我在,怎麼了?」張傑靠近了窩在古恩翰懷裡的黎家穎,口氣溫柔。

「謝謝你……」

「不要這麼說,妳回去好好休息,好嗎?」張傑當著古恩翰的面,毫不避諱地摸摸黎家穎的頭。

看在古恩翰的眼裡,直覺認為張傑簡直是太過火了,黎家穎的老公就在這裡呢!

「我……要怎麼謝謝你才好?」黎家穎已經發現了丈夫的情緒波動,但是她打定主意不理會,「我還能見到你,好好向你道謝嗎?」

「妳好好修養、保持健康,就是謝謝我的最好方式了。」張傑笑得溫柔,像是當作黎家穎的丈夫根本就不存在,「還有,不要什麼準備都不做就在這麼冷的天氣跑去登山、淋雨。」

黎家穎蒼白著臉,但是依然努力地對張傑擠出一點微笑。

古恩翰當然也發現了,並且忌妒眼前的陌生男子竟然可以擁有妻子久違的笑臉。

「我不喜歡這個人。」在回程的路上,古恩翰的不悅明顯地展現在開車的粗暴舉動以及言語上。

「沒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你該感激他讓我……現在還可以坐在這裡聽你說這些。」黎家穎依然有氣無力,卻明白清楚地告訴古恩翰這些刺耳的話。

「我是感激他,但是……」古恩翰,用力地拍了一下方向盤,「我不喜歡他跟妳說話的樣子!」

「我們只是說話就讓你這麼生氣,那麼我該對你的事情有什麼態度才好呢?」

「什麼?」

「沒事。」黎家穎打算就點到為止。

古恩翰希望是自己聽錯了,而黎家穎希望丈夫能夠隱隱地發現她知情的事情。

但是,鴕鳥心態是人的本性,古恩翰選擇當作聽錯了,黎家穎……也是繼續著裝做不知情的日子。

在沒有盡頭的婚姻公路上,即使有了落石山崩出現,那麼就該打出新的道路或是橋樑出來,才會有活路。

只是這活路不見得跟婚姻有關,而是寂寞。

那寂寞被釋放了,即使她再也不會見到張傑。黎家穎望著飛逝而過的夜半街景,感到豁然開朗,她閉上了眼睛,舒服地睡去。


&&&


自醫院回來後的那天起,古恩翰天天回家吃晚飯。

黎家穎依然每天窩在家中,看電視、做家事、調養身體。不同的是,古恩翰會幫忙她煮飯、洗衣服,儼然像是個新好男人,而黎家穎,雖然還是不像年輕時那麼愛笑,卻明顯地出現了滿足的神情在臉上。

古恩翰不免感到欣慰。原來只要他多用點心陪伴在妻子的身邊,妻子很容易就能得到快樂。

陽明山尋雪的事件對他們來說,也許是危機中的轉機。

「你最近好忙喔,這麼乖?每天準時回家?」古恩翰的行徑惹來了年輕情婦的不愉快與嫉妒。

「我老婆運氣好,撿回一條命,我當然要好好照顧她。」古恩翰自顧字地吃著飯,簡要地回答。

他是想要避開趙文亭了,但是卻還不想乾脆地切斷關係,加上自醫院回來後,黎家穎一直不太舒服,他也不好要求與黎家穎進行床上那檔事,因此當趙文亭要求共進午餐或是其他親密的要求時,古恩翰並沒有拒絕。

對趙文亭只剩下基本的生理需求嗎?大概吧……古恩翰並不避諱讓自己這麼想,只是每次與趙文亭造愛時,他再也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完全地忽略黎家穎在他腦子裡的影像。

只要一想起在醫院裡的黎家穎那張疲倦的臉,他就像是被抽掉了精力,瞬間疲軟、興致缺缺。

「你最近太敷衍我了,欸,不要忘記你說過的話喔。」趙文亭在桌子底下偷偷地踢了古恩翰。

「什麼?」

「無論如何你都會找時間應付我呀。」趙文亭眨眨眼。

「但是我老婆身體不好,尤其是那天在山上差點回不來了,這陣子我真的沒心情……」

「哼……都是藉口吧?」趙文亭拉下臉來,「你老婆身體不好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而且她人回來了就好啦,事情都過了一個多月了,該告一個段落了吧?你也跟以前一樣就好啦!」

古恩翰放下了筷子,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她美麗、有自信,並且不缺乏男人的追求吧……重要的是,她身體健康、有一份不錯的工作、還有一個可以滿足她的情夫……

那麼黎家穎呢?相較之下,黎家穎的世界裡寂寞的很,她能夠依賴的就只有他這個丈夫。

趙文亭說得沒錯,妻子身體不好是長久以來的問題了,而他竟然刻意忽略了這件事情,找上別的女人與她幾乎天天歡愛……跟以前一樣就好了?

在那好久好久以前,他跟黎家穎不是這樣的啊。

好久好久以前,他曾說過,要照顧體弱的妻子,永不背離,可他卻連基本的肉體忠誠都做不到。

黎家穎去陽明山找雪,卻什麼都沒帶,這是一個警訊。

「謝謝妳提醒我。」古恩翰站了起來,對趙文亭冷冷地微笑。「的確,我必須要跟以前一樣,好好照顧我的妻子,當個好丈夫。我先走了。」

留下錯愕的趙文亭,古恩翰大步邁出了餐廳。古恩翰知道趙文亭不會善罷甘休,但是他必須跨出這一步。

下午就開始請假吧,去為黎家穎辦護照,他想帶黎家穎去看雪,雖然台灣的高山雪已經沒有了,但是他們還可以去日本、韓國……那裡的春天還會有著細細的白雪,又不會太冷……

一回到家中,古恩翰看見了電視以音量極小地喧鬧著,妻子包著薄被窩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動作極輕地關上門、脫了鞋子、放下公事包,接近了黎家穎。

結婚五年多來,黎家穎的外貌還是青春稚嫩,尤其這一兩年她不再出外工作,在家裡調養的結果是皮膚依然細緻光滑、並且沒有日曬及化妝品造成的暗沉膚色……

一個自然天成的寶貝……古恩翰心裡漾起了感動。

沒有孩子也沒有關係,妳已經是我的寶貝。

他低頭親吻了黎家穎的臉頰,那裡有著淡淡的擦傷。雖然他不知道那是怎麼來的,但是,無所謂了。

「嗯……下班了?」黎家穎醒了過來

他吻上了黎家穎的脖子,擁抱了她。「怎麼大白天的就在睡覺?要睡也回房間睡啊,又著涼就不好。」

「不知道為什麼,這陣子都很想睡覺。」黎家穎此時望了時鐘,才發現丈夫是提早下班,「你怎麼這麼早?」

「我想妳呀,所以我回來了。」

「想……想我?」黎家穎楞了楞,然後她發現了丈夫的意圖。

「是啊,我好想妳,好想……」他將手伸進了薄被裡,撫摸著妻子嬌小的身體,「好久沒碰妳了,這讓我有點受不了。」

受不了?他不是可以找情婦嗎?黎家穎張大了眼睛看著天花板,突然地推開了古恩翰。

「但是如果讓你碰我,我會受不了。」

「什麼……什麼意思?」古恩翰不敢相信黎家穎會說出這種話。

「什麼意思你該很清楚,」黎家穎竟然笑了,卻依然看著天花板,她伸手拉上了被子,蓋住自己已經被掀起衣服的身體,「你可以去找那個女人,我無所謂了。」

「什麼女人?」古恩翰像是被落石擊中,惱羞成怒地叫了出來,「妳說這話太污辱我了吧!」

「污辱你?如果我說出事實就是污辱你的話,那麼你的行為已經污辱我多久了呢?」黎家穎緩緩地看向古恩翰,很溫柔的表情,但是沒有溫度,彷彿她的丈夫只是一隻陌生的小狗。

「我……」古恩翰說不出話來。

她什麼都知道,他已經無法隱瞞了,為什麼……偏偏要選在他決定要切斷關係的時候?

「但是你放心,我什麼也不會做,只要你別來碰我,我就隨你去。」黎家穎坐起了身子,「隨你要跟情婦去看雪、去旅行,或是不回來……我都不會管你了。」

「妳別這樣!我已經跟她斷絕關係了!」古恩翰等於是承認了,他轉而哀求黎家穎別這麼對她,「重新開始好不好?不要……不要這樣對我。」

「重新開始?我什麼也沒做呀,我也不打算跟你離婚,你在擔心什麼?」黎家穎垂下了眼睛,「我是說真的,你愛幹嘛就去幹嘛,只要別碰我。」

失去她了?他失去她了嗎?自從她去陽明山找什麼該死的雪之後,她就在哪裡丟了魂魄嗎?

「我……我愛妳呀!難道妳不愛我了?」

「我沒說我不愛你啊,親愛的,」黎家穎笑了笑,「不愛你我就離婚了,但是我不想跟你離婚啊。」

「那就跟我履行夫妻義務!」古恩翰憤怒地壓倒了妻子,粗暴地扯下她的睡衣。「不跟我離婚,又不准我碰妳,這是什麼道理?」

黎家穎沒有反抗,只是一直地想著︰啊,是啊,這是什麼道理呢?你與我信誓守護婚約,卻跟別的女人欣賞雪景……這是什麼道理呢?

古恩翰奮力地向妻子索取她的身體,卻怎麼都要不到她愉悅的神色與感情,他絕望地與黎家穎造愛,成就了他自己的高潮,也跌入了兩人的低落深淵。

直到黎家穎進入浴室盥洗,感覺到古恩翰的東西自體內緩緩流出時,她還是在想著,這一切到底有什麼道理可言?

古恩翰此時衝進了浴室,「我要一起洗,可以嗎?」

「沒什麼不可以,我們是夫妻。」黎家穎在水氣中依然看得出古恩翰的不悅。

「我是故意不用套子的。」古恩翰蹲下身去,為黎家穎洗澡,她沒有拒絕。

「嗯。」

「我要妳生孩子。」

「就算我的身體會受不了,你也要我生?」

「妳不會受不了的,我會照顧妳……」古恩翰聲音開始哽咽,「家穎,給我機會,好嗎……讓我繼續照顧妳,讓我照顧妳跟我們的小孩一輩子……」

古恩翰抱著黎家穎的大腿開始哭泣,像是個孩子。

「我知道了。」黎家穎淡淡地說,無聲地在氤氳的浴室中流淚。


&&&

天氣越來越溫暖了,吹過的風濕潤當中有著令人舒服的溫度。黎家穎抬起頭來看著乾淨的天空,白雲朵朵,發出刺眼的亮光。很美。

但是雲朵再怎麼美,都不是會雪。


『古太太,恭喜妳了,妳已經懷孕快兩個月囉。』醫生制式化地宣佈驗尿跟超音波檢查的結果。

『兩個月?』

『是啊……嚴格說起來是四十五天。』

『這……這樣嗎?』黎家穎陷入了沉思。

『預產期在七月底左右,或者是八月初,這段時間妳要好好照顧身體,下次最好請古先生也過來一趟。』

『好。』

摸著小腹,黎家穎談不上開心,她不知道,在這樣的婚姻狀況下,該用什麼心態去高興。

丈夫一定會高興的,這……不就是他要的嗎?

但是,黎家穎心裡很明白,真相可能很醜陋,到了她自己都不想接受的地步。

那次幾乎算是強暴的行房,才一個禮拜多,哪裡來的四十五天……黎家穎仔細地算了時間,蒼白了臉。

恍恍惚惚地回到家中,胡亂地倒了一杯開水喝,黎家穎打開了電視。最近,都是談論著大陸台商春節包機的話題,快要過年了,就算已經不再下雪,年還是會來的。

下意識地摸摸肚子,黎家穎酸了鼻子,掉下了淚。

孩子……這是我的孩子……,她不敢相信自己這麼瘦弱的身體、平坦的小腹裡,已經有了一個生命。

而他的爸爸,卻是個陌生人。

那個男人來自她尋雪的日子,也消失在那個夜晚。

&&&

因為震動,黎家穎醒了過來,卻發現自己正在一部陌生的車子裡。

「妳醒了?謝天謝地!」是陌生男人的聲音。

「你……是誰?這裡是哪裡?」黎家穎緊張地爬了起來,靠向了車門,發現車子正在快速地移動。

「小姐,妳昏倒在山上了,我剛好去登山發現了妳,我現在要送妳去醫院。」

男子有著青春活力的氣質,跟好看的輪廓,眼尾挑起的弧度讓他有漂亮的鳳眼,形狀優美的高挺鼻子有點紅,大概是因為天氣冷,凍傷了。

「不……我不要去醫院,不要!停車!」

不要去醫院,她討厭去醫院,她沒有病。

「你讓我下車,我自己回家!」黎家穎想要打開車門。

「欸!小姐,別這樣!」男子緊張地停下了車子,眼見著黎家穎一停車就衝了出去。

一出去就被冷風打得又要昏過去,黎家穎晃了晃,跌坐在地上。

「小姐,不要這麼激動,不去醫院就是了,回到車上坐著吧,不要坐在這裡。」男子下了車,扶住了黎家穎。

黎家穎什麼也看不到,因為冬天的關係嗎?加上有著點點的細雨、濃濃的白霧,黎家穎什麼都看不到……

白色,一片的白色。

「你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來了……?」

「這裡還是陽明山啊,我剛把妳抱上車,走沒多遠妳就醒了。」看著黎家穎漸漸地冷靜了,男子嘆了一口氣,「妳回車上好嗎?我們一定要在這樣的天氣底下講話嗎?」

坐回車上後,接過男子自保溫瓶裡倒出來的熱咖啡,黎家穎真心誠意地道謝。

「謝謝……」

「不必客氣了,這算是緣分吧,我剛好路過囉,就看到妳坐在山溝裡,還好,那裡有溫泉,妳周圍的空氣比較沒那麼冷,不然我現在可能是載著屍體下山吧。」他摸摸車子裡的空調,「會不會不夠暖?要不要我把暖氣開強點?」

「不用了……這樣就可以了,謝謝。」

「不介意我抽根煙吧?」男子打開了窗戶,隨即飄進了白色的霧。

「不介意。」

其實黎家穎很介意,但是都這個時候,也不好對救命恩人要求太多。

「妳怎麼什麼都沒帶就上七星山?那裡可以說是登山區了啊,更別說今天天氣這麼差,妳又是一個人。」

「我是來找雪的。」

黎家穎說出口後,不免有點後悔,只怕會被這麼陌生人取笑吧。

「想看雪嗎?好,我帶妳去。」男子丟了煙,踩下了油門。

「欸?陽……陽明山?還是……」

「當然是陽明山,妳是來這裡找雪的不是嗎?那我帶你去合歡山幹什麼?」

黎家穎驚訝地看著一臉嚴肅的男子,不敢相信他竟然要帶自己去看雪?在台灣北部的陽明山?

「不要看這裡是一個小山,這裡有很多秘密的景點,會讓妳很訝異喔。」男子慢慢地在濃霧中開車,他又開了窗戶,點起了一根煙,「不管等一下能不能看到雪,我只希望我下次不要再看到妳昏倒在路邊了。有些事情……沒糟糕到要用這種方式去逃避。」

「我沒有在逃避什麼。」黎家穎別過臉去,望著窗外,依然是白茫茫一片。

「妳說沒有我也不會相信,看看妳自己的臉,一堆心事寫在上面啊。」他笑了笑,搖搖頭。

這個男人好像可以看穿她的心事?黎家穎自從上車後就一直處在訝異的狀態中。這個男人……像是從一個世界來到她身邊的。

「我叫黎家穎,可以請問你是……?」

「噢,都忘記自我介紹了,我叫做張傑,我是文化大學的學生。」

大學生?難怪看起來這麼年輕。

「妳是哪所學校的學生?也是我們文化的嗎?」

「我……我很老了,」黎家穎不好意思地喝了一口咖啡,「我已經二十八了,結婚了。」

「啊……是這樣嗎?真是不好意思,我搞錯了。」張傑訝異地轉頭看了一眼黎家穎,「因為妳看起來很年輕,我沒想到妳大我四歲。」

「你二十四歲?怎麼還在念大學?」

「我大學畢業就先去當兵,當完兵才繼續念的,我今年剛回來念研究所。」

「是這樣啊……」黎家穎點點頭,真好,張傑的人生聽起來很豐富。

而她呢……大學一畢業就嫁給了古恩翰,到頭來,要面對的卻是學校裡從沒教過的事情……。

學校裡沒有教她,該怎麼面對破碎的婚姻。

「到了。」張傑熄了火,「下車吧。」

一下車,黎家穎還是只見到白茫茫的一片,這裡的霧,甚至比剛剛還要濃厚。

「來吧,這裡不好走。」朦朧中,黎家穎看見張傑對她伸出了手。

路真的很不好走,不光是因為石頭更加地濕滑,黎家穎更因為自己的手正被丈夫以外的人牽握著,緊張不已。

這感覺……好奇怪,但是她不討厭。

被另一個女人牽著手時,古恩翰也會像自己這麼地緊張,並且不討厭嗎?相反的,他該是很享受吧……。

走了好久,黎家穎卻不覺得累,只是感到有點燥熱。那跟氣溫無關,而是自體內發出的熱度。

「就是這裡。」張傑放開了她的手。

黎家穎先是聽見了巨大的聲響,像是蒸氣,等到適應了濃霧的籠罩後,放眼望去,竟然是一大片的雪白。

也不盡然是白色的,還帶著一點點的灰色。

「因為這裡是硫磺蒸氣口,所以溫度比較高點,旁邊的植物就不按照季節開花了,」他又牽起黎家穎的手,「妳要看的東西就在那裡。」

進入了比人還高的蘆葦叢,黎家穎才知道剛看到的白茫就是這個不按照季節開花的蘆葦。溫暖許多的環境、背著強風的地點,讓這些蘆葦此時都開著不甚雪白的花。

「下雪囉。」張傑搖了搖一束蘆葦,落下了點點的細小花朵。

雪……這就是陽明山這時候的雪,捧在手心上,既不冰涼、也不會融化的雪……

這是我的雪,而不是丈夫的背叛風景……。黎家穎落了淚。

「啊?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騙妳的……」張傑緊張地放下了蘆葦,連聲道歉,「我是覺得這很像雪啊……不然,我們現在開車去合歡山!」

「不用了……不要誤會,我是很高興的,」黎家穎抹了抹眼淚,抬起頭看著張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瘦小的已婚女子,楚楚可憐地站在高大的蘆葦叢中,捧著灰色的雪……張傑感到動容。他上前給了黎家穎一個擁抱。

「好啦……別哭了,有什麼不愉快的就丟在這裡吧,回去之後就不要再想了。」

這只是一個表示友善的擁抱而已,但是黎家穎卻發現自己非常需要。

長久以來,她找尋不到可以依靠的懷抱,不管是丈夫、或是男人、女人、甚至是陌生人……

她放開了手中的蘆葦花,緊緊地回抱了張傑。

「如果我說,請你抱我,回去之後我們都忘了,你……」黎家穎小聲地說著,她以為應該只有自己可以聽見。

張傑聽見了,但是良久沒有反應。

他是想抱著這個女人的,這個他完全不認識,並且有著難解心事的陌生女子,大概是氣氛太好了,她又這麼地悲傷……

「好。」

「啊?你說什麼?」黎家穎訝異地抬頭,因為她以為張傑沒聽見。

一抬頭,就是張傑貼近的臉,跟熾熱的深吻。

回到了溫暖的車上,黎家穎卸下了濕漉漉的衣物,首次與一個丈夫以外的人有了魚水之歡,這是奇異的感覺。

「妳好熱。」張傑抱著黎家穎,喃喃低語。

不必張傑來告訴她,黎家穎也知道自己熱得發燙,陌生的侵入讓她意識不清。

「張傑……我……」

「叫我阿傑……」張傑吻住了她。

他們什麼話也不說了,就只是擁抱。

當陽明山的黃昏到來時,周圍已經伸手不見五指,張傑在黑暗的車廂中,眷戀著這個陌生女子的身體及親吻,他不敢想會不會再見到她,因為黎家穎說,她只是需要一個擁抱,在今天。

「我來尋雪,然後我找到了,就該回去了。」黎家穎閉著眼睛,任張傑親吻,緩緩地說。

「我知道。我也要回去的。」張傑知道不該問,但是他還是想知道,「我……可以再見到妳嗎?」

「…………」

「家穎?」

張傑慌張地搖著黎家穎,卻發現她沒有反應,她昏過去了。急忙地替自己跟她穿上衣服,他急速開車下山,去醫院。

身體的熾熱及昏迷不只是因為燃燒的情慾,還有黎家穎不退的高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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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家穎以為,與張傑的那段回憶就足以讓她把日子好好過下去,也許在某個層次說來,她在張傑的身上得到了丈夫背叛她的平衡,這就讓她滿足了。

甚至回到家中後,看著古恩翰開始溫柔地為自己做些什麼,黎家穎都沒有感覺了。

張傑給她的平衡,已經取代了丈夫給予的殘酷,或是溫柔,所以她對古恩翰再也無所謂了。

至於張傑……就是一個不再出現的陌生人,她也不該再讓張傑住在她的心裡了。

沒想到現在……事實卻要來證明張傑根本不曾離開過她的心裡,甚至就要用另一種形式侵占她的一輩子。

可悲……讓一個只見過一次,並且不會再出現的男人,留下了種……

黎家穎反覆地想著這些事情,沒有頭緒。

直到古恩翰又準時回到家中後,她才發現自己發呆著這麼久,連晚飯都沒做。

「對不起……我剛從醫院回來,還沒做晚餐……」

「啊?去醫院?幹嘛去醫院?」古恩翰一聽到妻子上醫院去了,緊張地詢問。

「醫生說我……可能懷孕了……」黎家穎說著喜訊,卻慘白著嘴唇想起了張傑的臉。

「真的嗎!欸?可是……『可能懷孕』是什麼意思?」

「就是驗尿還驗不太出來,可能剛受孕,所以還不能很確定……」

說謊,竟然是這麼地簡單。

「那……如果真的有了……就……」古恩翰開心地抱起了妻子轉圈圈,「我要當爸爸了耶!哈哈……」

放下了黎家穎,他用力親吻了黎家穎蒼白的臉,牽起了她的手,拿起車鑰匙。

「有這麼天大的喜事還煮什麼晚餐?走吧!我們去好好吃一頓,慶祝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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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孕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已經八月初了,夏天的孕婦更是格外地難受。

黎家穎慢慢地走在街上,準備再多採購一些物品,婉拒了古恩翰陪伴的好意,因為她只想一個人好好地散步。

一旦發現自己懷孕以後,她常常在路上會特別地注意小孩子,看電視時也格外地喜歡那些關於小孩子或是生產的節目內容。

普遍說來,她懷孕的過程當中算是順利,也還愉快。

撇開她偶爾還是想起張傑就會難過,或是趙文亭鬧到家裡來的事情不說,是還過得去。

因為趙文亭上門來吵鬧不休,黎家穎終於可以確定古恩翰是真的回到她的身邊了,並且狠狠地丟棄了這個年輕貌美的情婦。

她真的很美,並且條件算是很不錯的吧?黎家穎不免想要嘲笑古恩翰是憑什麼耽誤人家的青春,我給你耽誤了還不夠嗎?你……還要去耽誤別人?

但是黎家穎什麼也沒說,甚至在趙文亭大哭大鬧時,她都只是安靜地坐在客廳裡,輕輕地安撫著肚子裡像是受到驚嚇而微微跳動的寶寶。

這都不關她的事情,古恩翰自己要去處理,反正她早就什麼都不在乎了。只要寶寶健康,她什麼都可以不要,包括婚姻及丈夫。如果古恩翰表現得好,她還可以考慮讓他照顧她們母子一輩子。

反正古恩翰要的,就是孩子吧……正因為她先有了孩子,所以她才能吃定了古恩翰。

看到古恩翰保護妻子的堅定模樣,還有黎家穎那微笑冷眼旁觀的態度,趙文亭傷心欲絕地離去了。這……就是情婦的下場,她怎麼會笨到去相信一個連自己的結髮妻子都會背叛的人?

他當初會背叛妻子,將來……就會背叛自己。就像是現在這樣。

黎家穎並不會對古恩翰的做法特別訝異,相反的,她知道古恩翰遲早會這麼做的,只是孩子提早到來,讓古恩翰也提前了把這不堪的關係斷乾淨。

那又如何呢?古恩翰永遠不會知道,當他回過頭來的時候,他卻可能要養著別人的孩子一輩子。

『等孩子生下來了,那一年的冬天我們就去看雪。』古恩翰討好妻子,想要完成她的願望。

『我已經看過了。』

『啊?什麼時候?』

『上次我去陽明山時。』

不太清楚妻子到底是看到了什麼,但是古恩翰也沒有再追問,他認為那可能只是當時發燒的黎家穎陷入了幻境罷了。

黎家穎相信自己的確看過雪了,而且那雪,有著生命力,會飛舞,並且帶著柔柔的觸感……那是她輩子再也不會看到的,最美麗的雪。

中午的太陽實在是太大了,黎家穎有點吃不消,招呼了計程車。

一上車,那一聲「太太您好,要去哪?」讓黎家穎楞了楞。

看來計程車司機也嚇了一跳,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帽子。

「好久不見。」

霎時間,空氣陷入了尷尬,這世界好小啊……,黎家穎酸了鼻子,但是努力不讓淚掉下來。

計程車營業登記證上的名字是「張傑」。

為什麼他會開計程車?學業不繼續了嗎?他還好嗎?他會不會偶爾想起自己?看到自己大著肚子的模樣,他有什麼想法?有想過孩子會是他的嗎?

好多好多的問題,黎家穎卻問不出口,只是哽咽著聲音說︰

「我想去陽明山上,可以看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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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著默契般地,一路飛馳往山上去的路途中,他們都不說話,只是偶爾在後試鏡裡的目光相對就讓彼此心跳不已。

紅著臉的張傑努力地逼自己不要問太多,還有什麼好問的呢?看看她的肚子……她還是有的孩子……她丈夫的孩子。這已經足以證明自己的存在不過就是電光石火的激情,那麼這幾個月的時間自己又何必傷神?

她想念張傑。這些日子以來她摸著自己的肚子,就像是在撫摸著張傑那與她溫存的午後肌膚。是個男孩子喔……張傑,我真想告訴你,但是……我不能。黎家穎已經把自己留在婚姻了,即使感情早就出走了,然而,為了孩子,為了那盟約,她必須手在古恩翰的身邊。

或是說,讓古恩翰繼續守著她,與張傑的孩子。

沿路的風景與冬天時相去甚遠,黎家穎不免擔心這時候會不會看不到當初那讓她療傷的雪花,但是一到目的地後,黎家穎知道自己多慮了。

「來。」張傑還是伸出了手,因為黎家穎是孕婦,更要小心呵護。

牽上了張傑的手,黎家穎想哭,但是她忍住了,只是低著頭,注意腳下的步伐。

看到那風景,黎家穎還是哭了。

這是不按照季節開放的蘆葦群,尤其在夏天,沒有水氣的凝聚後,更是輕盈地擺蕩著。

一陣風過去,就會有朵朵的小雪滿天飛舞。像是八月天裡,降下了雪。

黎家穎濕潤了臉上沾惹了一朵蘆葦花,她伸手取下,又是一陣風來,吹走了它。

她跟張傑之間也是這樣的嗎?短短的相會之後,現實的風又會將他們分開。這是宿命。

「我開計程車是在打工。」張傑主動開口說話,提出了黎家穎的疑慮,「只是沒想到……會遇到妳啊,家穎。妳……應該過得很好吧……」

看到張傑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肚子,黎家穎下意識地摸摸它,「還過得去,活著就是。」

「別這麼說,活著還不夠,要活得好。」他伸出手,摸摸黎家穎的頭。

張傑雙手的觸感,讓黎家穎一時之間再也壓抑不了她的貪心。

我要……我要他!

「我……孩子其實是……」黎家穎張大了眼睛,表情痛苦地看著張傑。

「嗯……?」張傑楞了楞,然後變了臉色。「我……我的天啊…」

循著張傑的目光,黎家穎看到自己的裙子上有著血跡。破……破水了……?這時候黎家穎才感覺到自己下腹部的劇痛。

張傑一把抱起她,衝向了計程車。

「我送妳去醫院!」

讓張傑抱著的黎家穎,仰頭看見了滿天飛舞的蘆葦花,壯觀的景象……這是……八月雪,此生難得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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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恩翰急急忙忙地衝到醫院,到處詢問。

「對不起!我是黎家穎的丈夫,請問她現在在哪?」

「黎家穎嗎?因為已經破水了,所以早就送到產房囉。」護士指著一個方向,「往那邊去。」

「謝謝!謝謝!」古恩翰連聲感謝,便三步併做一步地衝向產房。

張傑在另一邊看到古恩翰的到來,準備要離去。

「先生,你不等古先生出來嗎?讓他好跟你道謝呀。」

「不了……」張傑笑了笑,離開了醫院。

這樣就好了,可以再見到黎家穎,知道她的丈夫不但讓她有了孩子,並且還是很關心她,這樣就……夠了……。

這……大概就是身為一個女人的幸福了吧?所以他何必要讓自己的衝動去破壞這種平凡的幸福?

此時,在產房裡的黎家穎驚恐地發現生孩子竟然是這麼可怕的事情,她眼淚直流,根本也沒有心思想到張傑的事情了,只是不斷地尖叫,哭泣。

「家穎!家穎!是我!妳還好嗎?」古恩翰已經進入產房,用力地握著黎家穎的手,「我在這裡,不要怕…」

「古先生,妳太太的狀況可能會難產……」醫生提醒著這位新科老爸。

「難產?!」古恩翰一想到電視裡常常出現的問句︰『要大人還是小孩?』就不免急得快要哭出來。

黎家穎也聽到了,「不!我要孩子!」

不管自己能不能活命,也不管這倒底是誰的種,她要孩子!

「我要大人,孩子可以不要……」古恩翰已經哭了,竟然跪了下來,「醫生,我拜託你,不管怎麼樣,要保住我老婆,我不能沒有她!」

他一轉身用力地握住了黎家穎的手,聲聲哀泣,「家穎,孩子以後還可以生,甚至沒有孩子也沒關係,真的沒關係,但是我不能沒有妳!我求妳……我不能沒有妳……我不能……我求求妳……」

即使在巨大的痛苦中,黎家穎還是感受到了古恩翰的心意與無助。

他要我……他要我……原來他不是只要孩子而已……

「啊!」又是一陣痛苦襲來,黎家穎痛得昏了過去。

「啊啊啊~~~她昏過去了,醫生拜託你救救她!」古恩翰扯著醫生的綠色手術服袖子猛力搖晃。

「先生!不要緊張好嗎?只是有點輕微的難產,意思就是生孩子的時間會比較長,母子都會平安的,不要緊張!ok?」

「哈!真的嗎?真的嗎?」古恩翰喜極而泣,「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好……好……」

真是……這些年輕夫妻怎麼都這麼容易緊張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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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病房的黎家穎依然虛弱,一睜開眼睛就發現古恩翰正在旁削蘋果。

「妳醒了?」古恩翰放下了水果,靠近了妻子,「孩子很健康,妳也很好,不必擔心。」

「真……真的嗎……?」

古恩翰笑著點點頭。

仔細一看,黎家穎發現古恩翰的面容很疲倦,大概是剛剛在產房的緊張讓他沒了氣力吧。

「我……想看看孩子……」

看到孩子的黎家穎只是不停地哭泣,為什麼呢?她身為一個母親的直覺是這麼地準確?

孩子跟自己一樣有著菱形的嘴唇,那眉、鼻子、眼睛卻……

濃濃的眉毛、高挺的鼻子、還有那閉起來卻還是明顯上揚的鳳眼……我的小張傑。

終於,真實地背叛丈夫了……。

「孩子真的好可愛喔……」古恩翰開心地抱著母子倆,激動地顫抖著,「辛苦妳了,親愛的老婆。」

「你……更辛苦,以後會多一個負擔了。」黎家穎首次真心地對丈夫微笑。

「就算是辛苦,也是應該的。」古恩翰親吻了妻子的臉頰。

是啊,應該的。黎家穎在心裡苦笑著。

她再也不怕了,她知道,古恩翰可能不會停止出軌,但是……那都無所謂了,他註定用他的一生親情來償還。

轉頭望著病房窗外的天空,是影像殘留嗎?在張傑的懷裡時,那最後的一眼。

黎家穎彷彿看見了有片片的白色蘆葦花飄散而過。


像是八月天裡降下了雪。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