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3月6日 星期四

《短篇集 八月雪》八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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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去看雪。」

「嗯?」古恩翰自報紙當中抬起了頭,看看正盯著電視新聞的妻子。

「你看,下雪了。很漂亮不是嗎?」黎家穎連頭也不回,背對著坐在餐桌前的丈夫,夢囈般地呻吟。「我從來沒有看過雪……帶我去看吧。」

「我到農曆年後都會很忙,一直到夏天才會有淡季。」古恩翰離開了餐桌邊,坐到黎家穎的身邊,偎著她纖弱的身體,撫摸妻子柔順細膩的長髮。「明年夏天時,我幫妳辦護照,我們可以到南半球去看雪。」

黎家穎像是沒有聽到丈夫的承諾,依然說著自己的話。

「你看過雪嗎?聽說下雪的時候不冷,最冷的時候是雪融的時候喔,所以我要在雪融的時候去,也不想看到白雪可憐兮兮地變成水的樣子……」

「親愛的,我沒看過雪。」古恩翰漫不經心地回答看了看時鐘,八點半,該上班了,今天的業務會議很重要,他不能遲到。「等我下班後我們再好好聊聊好嗎?」

「我今天會去陽明山。」

「做什麼?」古恩翰穿起了西裝外套,戴上圍巾。

「去找雪呀。」黎家穎展露了微笑,卻是對著電視。

「那麼,注意安全,不要太晚回來。」他提起了公事包,親了妻子的臉頰,出門了。

古恩翰前腳一離開,黎家穎馬上就自沙發上站了起來,直直地看著窗外,她結褵五年的丈夫優雅地開了車門,坐上了駕駛座。當古恩翰揚長而去時,黎家穎轉身收拾丈夫沒吃完的早餐。

今天還是很冷,氣象新聞說這個冷鋒後天才會離開,黎家穎心想,所以中央山脈的瑞雪會持續到那時候吧?

我好想看雪,好想看……。

走到廚房去,她面無表情地拿起菜瓜布,刷洗著沾過古恩翰嘴唇的杯子,白色的咖啡杯緣有著暗色的咖啡污漬,她用力地刷洗著、像是希望可以搓杯子的皮。

但是陶瓷的咖啡杯沒有皮,黎家穎的臉頰卻有。

她面對廚房窗戶的玻璃,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抓起菜瓜布開始刷著自己的臉。

她刷著丈夫方才親吻過的地方,直到白色的菜瓜布上出現了血跡。

好痛。

黎家穎放下了菜瓜布,打開了水龍頭沖洗自己的臉,刺痛的感覺自臉頰蔓延到心口上。抽取一張餐巾紙,按著臉頰,她看到雪白的餐巾紙上染開了鮮豔的痕跡。

如果可以,她想刷遍每一樣古恩翰沾惹過的物品、家具,還有她自己。

黎家穎像是想起了什麼,放下了還沒關上的水龍頭跟菜瓜布,衝到浴室,胡亂地脫光衣服,將熱水全開,拿起毛巾瘋狂地刷洗自己。

洗乾淨,要洗乾淨,一定要洗乾淨!他昨天碰了我!

黎家穎看著鏡子,摸著自己的小小乳房、腹部、跟下體。這裡……還有這裡……都要洗乾淨才好。

水氣氤氳的浴室中,渾身濕淋淋的黎家穎在恍恍惚惚中,看見了有一粒粒雪白的結晶自霧氣中浮現,緩緩地落在她身上。

就像是她在電視上看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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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總算是結束了,古恩翰拉開了領帶,抱著剛剛會議中簡報的資料,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將椅子轉向了落地窗,他以最舒服的姿勢坐在椅子上,看了看遠方的山頭,那是陽明山。對了……妻子早上好像說要去陽明山,看雪?他下意識地搖搖頭,都快三十歲的人了,她還是這麼地浪漫、不切實際?陽明山幾乎不下雪的,這裡可是台北市。

但是他當初會愛上的黎家穎,就是這麼地天真可愛、帶著令他驚艷的幻想跟浪漫,進駐了他的心房,進而搬進了與他一起營造的婚姻。

五年了,加上戀愛的一年,這六年他不是不愛黎家穎,事實上,他沒想過要離開這個單純的女人。但是……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好像少了什麼,而這未知的東西,黎家穎不能給予。

是不是該生個孩子?他們不是沒想過,但是黎家穎的身體不太好,醫師說若真要生孩子,就要妻子先好好調養身體。所以黎家穎放棄了壓力龐大的行銷工作,留在家裡聽話地當主婦、調養。

情況沒有比較好,甚至比黎家穎還有工作的時候還要……說是糟糕也不對,因為並沒有什麼爭執或是吵鬧,但是不對了,古恩翰知道妻子一定也感覺到了,他們之間,不對了。

「在想什麼?」

一陣溫柔的聲音自背後響起,然後一雙雪白柔嫩的手自古恩翰的背後撫上了他的肩膀、胸口。

隨即是一陣成熟美麗的香氣。

「沒想什麼。」古恩翰又看了一眼遠方的山頭,有雲朵聚集了,下午可
能會下雨。他摸上了那雙手。

「是嗎?我看你發呆已經有一陣子囉,古經理。」女子的聲音軟軟的,                                                                    像是在呢喃。

「妳偷看我?」古恩翰看見女子已經把門關上了,便大膽地拉過她,抱在大腿上。軟軟的感觸,就像是她的身體。

「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是來邀請你共進午餐,剛好看到你在發呆。」

她是自己部門裡的人員,趙文亭剛從大學畢業的成熟身體散發出引誘他的氣味,讓他激動地深陷其中;而她年輕柔嫩的臉頰此時已經落下了他的親吻點點。

「我剛剛是在想︰陽明山會不會下雪呢?」古恩翰咬著趙文亭的脖子,腦子裡即使出現了妻子那已經越來越沒有生氣的表情,也無法阻止他的情慾高漲。

「你該不會又想出國了吧?上次在加拿大被我用雪球修理的還不夠嗎?」趙文亭稍微地在臀上用些力道,刺激著古恩翰跨下的慾望。

「是我的妻子想要看雪,她今天跑去陽明山,說是要找雪。」古恩翰悄悄地撩起趙文亭的裙子,果然,她還是不穿絲襪。

「嗯……陽明山怎麼會有雪呢?你……可以帶她去合歡山啊,新…新聞不是說了……」已經被挑逗的的女體在古恩翰的腿上扭動著,開始上氣不接下氣。

「最近很忙,要應付公司,還要應付妳,我沒空……」他拉下自己的拉鍊,明顯地展露自己的意圖。

「那……我要你應付……的時候不可以沒空喔……」趙文亭咬著男人的脖子,配合愛人的舉動。

「只要是妳,我都會有空。」他望著被自己侵入的女子,忘我地造愛。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遠方的山頭聚集的雲朵越來越多,並且落下了點點冰冷雨滴,蔓延到窗外的市區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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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步道中,黎家穎並不關心自己是不是迷路了。

循著「七星山」的登山步道步行,黎家穎雙手插在口袋裡,把臉緊緊地埋在帽子及圍巾底下。開花時節還沒到的蘆葦整齊地隨著冷風搖擺,在無人的山林中,呼呼的風聲熱鬧著黎家穎的心。

電視的罐頭聲響已經不能滿足她了,她想要自然的喧鬧,就像是這樣……。

她什麼也沒準備,連水都沒有帶,只是招呼計程車上了山,也沒想到到時候自己該怎麼下山。出走……就該是這樣孑然一身吧,如果她消失在山林當中,也未嘗不是好事。

消失了,便什麼也不必關心,也不會被傷害了。

黎家穎伸出口袋裡好不容易已經暖和的手,摸上自己的臉頰,菜瓜布造成的傷口還是有點痛,但是已經開始復原了,人體的機制真是奇妙啊,她想起了近日閱讀的書本,果然真如書中所說的,不管人的思想意志如何地想要傷害自己與抗拒活命,身體總是會依照本能往『生』的路子構築而去。(註)

臉頰上濕潤的觸感不是因為眼淚,事實上她也哭不出來,是霧氣,冷冷的、充盈在空氣中的霧正沾惹著她的傷口。

站在視野良好的地方,黎家穎看到了朦朧的公路向遠方蜿蜒而去並且忽隱忽現,像是沒有盡頭。

公路本來就不會有盡頭,繞了一大圈也不過是回到原點,除非山崩落石阻擋了去路,或是撞進了錯誤的死胡同。

胡同錯了,還可以轉回來,但是山崩落石呢?她只怕自己不是愚公,無力移開。

她跟古恩翰的婚姻是怎樣的一條公路?而那個跟古恩翰去看雪的落石她能渴望古恩翰為她移開嗎?即使移開了,他們能夠順利地找回當初相遇並且相戀的起點嗎?

姑且不論能不能回到起點,黎家穎絕望地知道古恩翰不會輕易地移開他自己招惹來、並且可能還相當享受的落石山崩。

古恩翰說了謊,黎家穎也知道,但是她不想拆穿他看過雪景的事實,她只是努力地刷洗自己的身體以免沾上那個女人的香水味,即使那氣味早就飛散了,卻已經在第一次聞見時就活生生地烙在黎家穎的感官裡。

香水的主人是怎樣的女子?她有沒有看過雪?噢……她一定看過的,還是跟古恩翰一起吧。愉快嗎?是的,一定很愉快,並且留下美好的回憶了。

會不會到最後,黎家穎自己變成了古恩翰跟那個女人的落石?只要那個女人有了他的孩子……

黎家穎摸著自己空虛的肚子,真實地感覺到臉頰上滑落的熾熱。哭泣……不過是代表她已經面臨並且承認了真實的狀況吧,她是一個妻子,卻無法擁有健康的身體,也學不會討好丈夫,黎家穎不明白,古恩翰為什麼不痛快地結束他們之間的婚姻關係?

舉起了腳步,黎家穎決定繼續尋找那根本就不會存在的雪,屬於她自己的雪,而不是古恩翰所看見過的背叛風景。

轉過一個小丘後,是更大片的蘆葦,此時午後陽光點點灑落,將蘆葦上的霧氣水珠打得晶光閃亮。

著迷於眼前的風景,加上濕氣凝重、石階上的青苔讓黎家穎腳一滑,跌落了小山溝中。

她爬不起來,全身的力氣彷彿背被抽乾了,讓她連手都抬不起來。臀部有著濕潤的觸感,仔細感受才發現竟然是溫暖的水流。山間溫泉緩緩地流過了山溝,竄過了黎家穎的身體。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黎家穎抬起頭看著頭頂上的風景。

有雲、有霧、有些微陽光,這該是一個美好又浪漫的冬天山林風景。即使有溫泉浸潤身體,但是,黎家穎感覺好冷……

昏昏沉沉中,黎家穎知道泉水讓她全身都溼透了,她正在失溫中。

我就要死了嗎?在寂靜無人聲的草叢山溝中,黎家穎這麼想著。在她的耳邊這時候迴蕩的竟然不是低吼的冷風,而是古恩翰所說過的每一句話。

不管是真話、假話……黎家穎都只能意識到古恩翰的聲音真實地存在於自己的感官中。就如同她的生命漸漸地被古恩翰的一切取代了,抽離了古恩翰,她就註定要消失。

她閉上了眼睛,接受自己就要消失的命運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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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時,已經是晚上一點多了,古恩翰特地帶了宵夜回來,即使他跟趙文亭在賓館歡愛後已經去吃過麻辣鍋了,但是基於一個做丈夫的愧疚感,他覺得應該要再跟妻子共進宵夜。

屋裡一片昏暗,也許黎家穎又早睡了。

古恩翰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黎家穎就不再為他等門,一開始他會感覺些微遺憾,但是當他擁有了趙文亭之後,這樣正中了古恩翰的下懷,如此一來他就有足夠的時間洗淨自己身上的女人香味。

原本他以為黎家穎會發現自己有情婦的事情,當他看到沾惹著趙文亭的口紅跟香水味的襯衫因為疏忽而沒有丟進洗衣機處理,攤在沙發上時,他惶惶不安了好幾天。但是黎家穎什麼反應也沒有,像是什麼都還不知道,他才放下了心。

在那不安的幾天裡,因為心虛感的作祟,他刻意遠離了趙文亭,也對黎家穎更加地溫柔多情,也仔細地檢討了他們夫妻之間的種種問題。

但是他找不到有什麼問題,一切似乎都很順利平安,他還是愛著黎家穎,黎家穎應該也還是很愛他的,也許只是因為在一起太久了吧,很多事情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新鮮感跟樂趣了。

古恩翰認為,情婦,是男人的必要版圖,是讓男人發現妻子可貴之處的手段。

是的……這是正常的,每一對夫妻都一樣,並且在他確定黎家穎的反應跟平常沒有什麼不一樣時,他與趙文亭的歡愛就更是激烈難擋,他打算繼續隱藏自己的出軌。

至於什麼時候該結束呢?古恩翰沒有想過,他甚至沒想過黎家穎會不會遲早發現這件事情。對他來說,黎家穎的安靜與本分,就是最好的狀況,她依然是他摯愛的結髮妻子,到死他都不想改變。

黎家穎永遠是他最重要的女人,就算他們以後都不會有孩子了;但是情婦可以換,像趙文亭那樣的女人只是他風華歲月裡的調劑品。

因為已經這麼認定了,因此古恩翰感到自豪與安心。


(註)摘自︰「渡邊淳一~反常識講座」


臥房裡也是一片黑暗,古恩翰連燈都沒打開,就輕手輕腳地拿了衣物走向浴室。直到洗完澡後,他放心地撲上了床,才發現床上沒有人。

古恩翰非常地吃驚,連忙翻下了床,仔細地在家裡找尋妻子的蹤影,聲聲呼喚,但是毫無所獲。

這麼晚了黎家穎卻不在家,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即使在黎家穎有工作的時候她也不會超過十點回到家中。

『我要去陽明山找雪。』

古恩翰想著,黎家穎該不會在陽明山出事了吧?今天下午的雨勢不小、氣溫也很低……

還是她轉個彎跑到哪裡去了嗎?娘家?不可能,她的父母都在國外跟著長兄居住;朋友?她的朋友有誰……

一想到這,古恩翰楞了楞。他竟然不知道妻子的朋友有哪些人,不……該這麼說吧,黎家穎自從辭去工作待在家裡後,就幾乎沒有任何的交際了。

坐在黝黑的客廳裡,古恩翰把自己深深地陷進了沙發中,用手蒙住了臉。

他此時才發現自己長久以來忽略了妻子的寂寞,甚至製造更多的寂寞給她,沒有工作、沒有朋友的黎家穎本分地窩在家中當他的好妻子,偶爾出去買個東西、逛個街、整理家裡、張羅餐點、伺候自己……

就因為黎家穎一直沒有說什麼,只是柔順地笑著、或是文靜地不語,他就以為她過得很好……。

笑……一想起黎家穎的溫柔笑臉,古恩翰也才想起,妻子很久沒那麼笑過了,甚至,她已經不笑了,只是更加地安靜。

黎家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太笑了呢?古恩翰在黑夜裡思索著,怎麼都不願意相信黎家穎發現了什麼。

一旦他相信妻子發現他的不忠,古恩翰不知道該怎麼繼續這段他其實根本就不想放棄的婚姻。

這些都是以後的事情了,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妻子不見了,他要先解決這個。古恩翰打起精神,決定打電話報案。

電話卻在此時響起了。

「我人在醫院,你來接我好嗎?」是黎家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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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急診室病床上的黎家穎看起來很疲倦。

也許她一直都是這種疲捲的表情,只是古恩翰一直沒發現。

「怎麼回事?妳讓我好擔心。」古恩翰上前擁抱了妻子,卻發現她身上的衣服濕濕的。「妳淋雨了?」

「你是她老公嗎?你老婆在七星山昏倒了,還好發現的早。」一個陌生的男子在旁開口。

古恩翰看著這個男子,他戴著毛帽,穿著雪衣,一身的登山打扮。「請問您是?」

「我是發現她的人。」男子笑了笑,伸出了手,「敝姓張,單名傑,傑出的傑。」

古恩翰客氣地握手致意,此時黎家穎卻軟綿綿地倒在古恩翰的懷裡。

「帶……帶我回……回家。」黎家穎真的很虛弱,連說話的聲音都斷斷續續。

「怎麼不先打行動電話給我呢?」古恩翰心疼地抱著妻子,心裡打算著,一定要讓離職後就不用行動電話的黎家穎帶一隻手機在身上,這樣的情況他不想再承受第二次。

「她剛剛才清醒,之前都在昏睡,也沒有證件,怎麼找你?」又是這個男子,古恩翰發現他的臉部表情不是很友善。

古恩翰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是他知道,這個張先生像在責怪自己。

「謝謝你的幫忙。」古恩翰欠了個身,「我要帶我的妻子回去了。」

「不客氣。」

「阿傑……」黎家穎開口了,卻是在呼喚這個男子,令古恩翰訝異的是,他們好像很熟了,妻子竟然是呼喚男子的暱稱。阿傑?怎麼不是張先生?   

「是……我在,怎麼了?」張傑靠近了窩在古恩翰懷裡的黎家穎,口氣溫柔。

「謝謝你……」

「不要這麼說,妳回去好好休息,好嗎?」張傑當著古恩翰的面,毫不避諱地摸摸黎家穎的頭。

看在古恩翰的眼裡,直覺認為張傑簡直是太過火了,黎家穎的老公就在這裡呢!

「我……要怎麼謝謝你才好?」黎家穎已經發現了丈夫的情緒波動,但是她打定主意不理會,「我還能見到你,好好向你道謝嗎?」

「妳好好修養、保持健康,就是謝謝我的最好方式了。」張傑笑得溫柔,像是當作黎家穎的丈夫根本就不存在,「還有,不要什麼準備都不做就在這麼冷的天氣跑去登山、淋雨。」

黎家穎蒼白著臉,但是依然努力地對張傑擠出一點微笑。

古恩翰當然也發現了,並且忌妒眼前的陌生男子竟然可以擁有妻子久違的笑臉。

「我不喜歡這個人。」在回程的路上,古恩翰的不悅明顯地展現在開車的粗暴舉動以及言語上。

「沒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你該感激他讓我……現在還可以坐在這裡聽你說這些。」黎家穎依然有氣無力,卻明白清楚地告訴古恩翰這些刺耳的話。

「我是感激他,但是……」古恩翰,用力地拍了一下方向盤,「我不喜歡他跟妳說話的樣子!」

「我們只是說話就讓你這麼生氣,那麼我該對你的事情有什麼態度才好呢?」

「什麼?」

「沒事。」黎家穎打算就點到為止。

古恩翰希望是自己聽錯了,而黎家穎希望丈夫能夠隱隱地發現她知情的事情。

但是,鴕鳥心態是人的本性,古恩翰選擇當作聽錯了,黎家穎……也是繼續著裝做不知情的日子。

在沒有盡頭的婚姻公路上,即使有了落石山崩出現,那麼就該打出新的道路或是橋樑出來,才會有活路。

只是這活路不見得跟婚姻有關,而是寂寞。

那寂寞被釋放了,即使她再也不會見到張傑。黎家穎望著飛逝而過的夜半街景,感到豁然開朗,她閉上了眼睛,舒服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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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醫院回來後的那天起,古恩翰天天回家吃晚飯。

黎家穎依然每天窩在家中,看電視、做家事、調養身體。不同的是,古恩翰會幫忙她煮飯、洗衣服,儼然像是個新好男人,而黎家穎,雖然還是不像年輕時那麼愛笑,卻明顯地出現了滿足的神情在臉上。

古恩翰不免感到欣慰。原來只要他多用點心陪伴在妻子的身邊,妻子很容易就能得到快樂。

陽明山尋雪的事件對他們來說,也許是危機中的轉機。

「你最近好忙喔,這麼乖?每天準時回家?」古恩翰的行徑惹來了年輕情婦的不愉快與嫉妒。

「我老婆運氣好,撿回一條命,我當然要好好照顧她。」古恩翰自顧字地吃著飯,簡要地回答。

他是想要避開趙文亭了,但是卻還不想乾脆地切斷關係,加上自醫院回來後,黎家穎一直不太舒服,他也不好要求與黎家穎進行床上那檔事,因此當趙文亭要求共進午餐或是其他親密的要求時,古恩翰並沒有拒絕。

對趙文亭只剩下基本的生理需求嗎?大概吧……古恩翰並不避諱讓自己這麼想,只是每次與趙文亭造愛時,他再也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完全地忽略黎家穎在他腦子裡的影像。

只要一想起在醫院裡的黎家穎那張疲倦的臉,他就像是被抽掉了精力,瞬間疲軟、興致缺缺。

「你最近太敷衍我了,欸,不要忘記你說過的話喔。」趙文亭在桌子底下偷偷地踢了古恩翰。

「什麼?」

「無論如何你都會找時間應付我呀。」趙文亭眨眨眼。

「但是我老婆身體不好,尤其是那天在山上差點回不來了,這陣子我真的沒心情……」

「哼……都是藉口吧?」趙文亭拉下臉來,「你老婆身體不好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而且她人回來了就好啦,事情都過了一個多月了,該告一個段落了吧?你也跟以前一樣就好啦!」

古恩翰放下了筷子,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她美麗、有自信,並且不缺乏男人的追求吧……重要的是,她身體健康、有一份不錯的工作、還有一個可以滿足她的情夫……

那麼黎家穎呢?相較之下,黎家穎的世界裡寂寞的很,她能夠依賴的就只有他這個丈夫。

趙文亭說得沒錯,妻子身體不好是長久以來的問題了,而他竟然刻意忽略了這件事情,找上別的女人與她幾乎天天歡愛……跟以前一樣就好了?

在那好久好久以前,他跟黎家穎不是這樣的啊。

好久好久以前,他曾說過,要照顧體弱的妻子,永不背離,可他卻連基本的肉體忠誠都做不到。

黎家穎去陽明山找雪,卻什麼都沒帶,這是一個警訊。

「謝謝妳提醒我。」古恩翰站了起來,對趙文亭冷冷地微笑。「的確,我必須要跟以前一樣,好好照顧我的妻子,當個好丈夫。我先走了。」

留下錯愕的趙文亭,古恩翰大步邁出了餐廳。古恩翰知道趙文亭不會善罷甘休,但是他必須跨出這一步。

下午就開始請假吧,去為黎家穎辦護照,他想帶黎家穎去看雪,雖然台灣的高山雪已經沒有了,但是他們還可以去日本、韓國……那裡的春天還會有著細細的白雪,又不會太冷……

一回到家中,古恩翰看見了電視以音量極小地喧鬧著,妻子包著薄被窩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動作極輕地關上門、脫了鞋子、放下公事包,接近了黎家穎。

結婚五年多來,黎家穎的外貌還是青春稚嫩,尤其這一兩年她不再出外工作,在家裡調養的結果是皮膚依然細緻光滑、並且沒有日曬及化妝品造成的暗沉膚色……

一個自然天成的寶貝……古恩翰心裡漾起了感動。

沒有孩子也沒有關係,妳已經是我的寶貝。

他低頭親吻了黎家穎的臉頰,那裡有著淡淡的擦傷。雖然他不知道那是怎麼來的,但是,無所謂了。

「嗯……下班了?」黎家穎醒了過來

他吻上了黎家穎的脖子,擁抱了她。「怎麼大白天的就在睡覺?要睡也回房間睡啊,又著涼就不好。」

「不知道為什麼,這陣子都很想睡覺。」黎家穎此時望了時鐘,才發現丈夫是提早下班,「你怎麼這麼早?」

「我想妳呀,所以我回來了。」

「想……想我?」黎家穎楞了楞,然後她發現了丈夫的意圖。

「是啊,我好想妳,好想……」他將手伸進了薄被裡,撫摸著妻子嬌小的身體,「好久沒碰妳了,這讓我有點受不了。」

受不了?他不是可以找情婦嗎?黎家穎張大了眼睛看著天花板,突然地推開了古恩翰。

「但是如果讓你碰我,我會受不了。」

「什麼……什麼意思?」古恩翰不敢相信黎家穎會說出這種話。

「什麼意思你該很清楚,」黎家穎竟然笑了,卻依然看著天花板,她伸手拉上了被子,蓋住自己已經被掀起衣服的身體,「你可以去找那個女人,我無所謂了。」

「什麼女人?」古恩翰像是被落石擊中,惱羞成怒地叫了出來,「妳說這話太污辱我了吧!」

「污辱你?如果我說出事實就是污辱你的話,那麼你的行為已經污辱我多久了呢?」黎家穎緩緩地看向古恩翰,很溫柔的表情,但是沒有溫度,彷彿她的丈夫只是一隻陌生的小狗。

「我……」古恩翰說不出話來。

她什麼都知道,他已經無法隱瞞了,為什麼……偏偏要選在他決定要切斷關係的時候?

「但是你放心,我什麼也不會做,只要你別來碰我,我就隨你去。」黎家穎坐起了身子,「隨你要跟情婦去看雪、去旅行,或是不回來……我都不會管你了。」

「妳別這樣!我已經跟她斷絕關係了!」古恩翰等於是承認了,他轉而哀求黎家穎別這麼對她,「重新開始好不好?不要……不要這樣對我。」

「重新開始?我什麼也沒做呀,我也不打算跟你離婚,你在擔心什麼?」黎家穎垂下了眼睛,「我是說真的,你愛幹嘛就去幹嘛,只要別碰我。」

失去她了?他失去她了嗎?自從她去陽明山找什麼該死的雪之後,她就在哪裡丟了魂魄嗎?

「我……我愛妳呀!難道妳不愛我了?」

「我沒說我不愛你啊,親愛的,」黎家穎笑了笑,「不愛你我就離婚了,但是我不想跟你離婚啊。」

「那就跟我履行夫妻義務!」古恩翰憤怒地壓倒了妻子,粗暴地扯下她的睡衣。「不跟我離婚,又不准我碰妳,這是什麼道理?」

黎家穎沒有反抗,只是一直地想著︰啊,是啊,這是什麼道理呢?你與我信誓守護婚約,卻跟別的女人欣賞雪景……這是什麼道理呢?

古恩翰奮力地向妻子索取她的身體,卻怎麼都要不到她愉悅的神色與感情,他絕望地與黎家穎造愛,成就了他自己的高潮,也跌入了兩人的低落深淵。

直到黎家穎進入浴室盥洗,感覺到古恩翰的東西自體內緩緩流出時,她還是在想著,這一切到底有什麼道理可言?

古恩翰此時衝進了浴室,「我要一起洗,可以嗎?」

「沒什麼不可以,我們是夫妻。」黎家穎在水氣中依然看得出古恩翰的不悅。

「我是故意不用套子的。」古恩翰蹲下身去,為黎家穎洗澡,她沒有拒絕。

「嗯。」

「我要妳生孩子。」

「就算我的身體會受不了,你也要我生?」

「妳不會受不了的,我會照顧妳……」古恩翰聲音開始哽咽,「家穎,給我機會,好嗎……讓我繼續照顧妳,讓我照顧妳跟我們的小孩一輩子……」

古恩翰抱著黎家穎的大腿開始哭泣,像是個孩子。

「我知道了。」黎家穎淡淡地說,無聲地在氤氳的浴室中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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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越來越溫暖了,吹過的風濕潤當中有著令人舒服的溫度。黎家穎抬起頭來看著乾淨的天空,白雲朵朵,發出刺眼的亮光。很美。

但是雲朵再怎麼美,都不是會雪。


『古太太,恭喜妳了,妳已經懷孕快兩個月囉。』醫生制式化地宣佈驗尿跟超音波檢查的結果。

『兩個月?』

『是啊……嚴格說起來是四十五天。』

『這……這樣嗎?』黎家穎陷入了沉思。

『預產期在七月底左右,或者是八月初,這段時間妳要好好照顧身體,下次最好請古先生也過來一趟。』

『好。』

摸著小腹,黎家穎談不上開心,她不知道,在這樣的婚姻狀況下,該用什麼心態去高興。

丈夫一定會高興的,這……不就是他要的嗎?

但是,黎家穎心裡很明白,真相可能很醜陋,到了她自己都不想接受的地步。

那次幾乎算是強暴的行房,才一個禮拜多,哪裡來的四十五天……黎家穎仔細地算了時間,蒼白了臉。

恍恍惚惚地回到家中,胡亂地倒了一杯開水喝,黎家穎打開了電視。最近,都是談論著大陸台商春節包機的話題,快要過年了,就算已經不再下雪,年還是會來的。

下意識地摸摸肚子,黎家穎酸了鼻子,掉下了淚。

孩子……這是我的孩子……,她不敢相信自己這麼瘦弱的身體、平坦的小腹裡,已經有了一個生命。

而他的爸爸,卻是個陌生人。

那個男人來自她尋雪的日子,也消失在那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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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震動,黎家穎醒了過來,卻發現自己正在一部陌生的車子裡。

「妳醒了?謝天謝地!」是陌生男人的聲音。

「你……是誰?這裡是哪裡?」黎家穎緊張地爬了起來,靠向了車門,發現車子正在快速地移動。

「小姐,妳昏倒在山上了,我剛好去登山發現了妳,我現在要送妳去醫院。」

男子有著青春活力的氣質,跟好看的輪廓,眼尾挑起的弧度讓他有漂亮的鳳眼,形狀優美的高挺鼻子有點紅,大概是因為天氣冷,凍傷了。

「不……我不要去醫院,不要!停車!」

不要去醫院,她討厭去醫院,她沒有病。

「你讓我下車,我自己回家!」黎家穎想要打開車門。

「欸!小姐,別這樣!」男子緊張地停下了車子,眼見著黎家穎一停車就衝了出去。

一出去就被冷風打得又要昏過去,黎家穎晃了晃,跌坐在地上。

「小姐,不要這麼激動,不去醫院就是了,回到車上坐著吧,不要坐在這裡。」男子下了車,扶住了黎家穎。

黎家穎什麼也看不到,因為冬天的關係嗎?加上有著點點的細雨、濃濃的白霧,黎家穎什麼都看不到……

白色,一片的白色。

「你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來了……?」

「這裡還是陽明山啊,我剛把妳抱上車,走沒多遠妳就醒了。」看著黎家穎漸漸地冷靜了,男子嘆了一口氣,「妳回車上好嗎?我們一定要在這樣的天氣底下講話嗎?」

坐回車上後,接過男子自保溫瓶裡倒出來的熱咖啡,黎家穎真心誠意地道謝。

「謝謝……」

「不必客氣了,這算是緣分吧,我剛好路過囉,就看到妳坐在山溝裡,還好,那裡有溫泉,妳周圍的空氣比較沒那麼冷,不然我現在可能是載著屍體下山吧。」他摸摸車子裡的空調,「會不會不夠暖?要不要我把暖氣開強點?」

「不用了……這樣就可以了,謝謝。」

「不介意我抽根煙吧?」男子打開了窗戶,隨即飄進了白色的霧。

「不介意。」

其實黎家穎很介意,但是都這個時候,也不好對救命恩人要求太多。

「妳怎麼什麼都沒帶就上七星山?那裡可以說是登山區了啊,更別說今天天氣這麼差,妳又是一個人。」

「我是來找雪的。」

黎家穎說出口後,不免有點後悔,只怕會被這麼陌生人取笑吧。

「想看雪嗎?好,我帶妳去。」男子丟了煙,踩下了油門。

「欸?陽……陽明山?還是……」

「當然是陽明山,妳是來這裡找雪的不是嗎?那我帶你去合歡山幹什麼?」

黎家穎驚訝地看著一臉嚴肅的男子,不敢相信他竟然要帶自己去看雪?在台灣北部的陽明山?

「不要看這裡是一個小山,這裡有很多秘密的景點,會讓妳很訝異喔。」男子慢慢地在濃霧中開車,他又開了窗戶,點起了一根煙,「不管等一下能不能看到雪,我只希望我下次不要再看到妳昏倒在路邊了。有些事情……沒糟糕到要用這種方式去逃避。」

「我沒有在逃避什麼。」黎家穎別過臉去,望著窗外,依然是白茫茫一片。

「妳說沒有我也不會相信,看看妳自己的臉,一堆心事寫在上面啊。」他笑了笑,搖搖頭。

這個男人好像可以看穿她的心事?黎家穎自從上車後就一直處在訝異的狀態中。這個男人……像是從一個世界來到她身邊的。

「我叫黎家穎,可以請問你是……?」

「噢,都忘記自我介紹了,我叫做張傑,我是文化大學的學生。」

大學生?難怪看起來這麼年輕。

「妳是哪所學校的學生?也是我們文化的嗎?」

「我……我很老了,」黎家穎不好意思地喝了一口咖啡,「我已經二十八了,結婚了。」

「啊……是這樣嗎?真是不好意思,我搞錯了。」張傑訝異地轉頭看了一眼黎家穎,「因為妳看起來很年輕,我沒想到妳大我四歲。」

「你二十四歲?怎麼還在念大學?」

「我大學畢業就先去當兵,當完兵才繼續念的,我今年剛回來念研究所。」

「是這樣啊……」黎家穎點點頭,真好,張傑的人生聽起來很豐富。

而她呢……大學一畢業就嫁給了古恩翰,到頭來,要面對的卻是學校裡從沒教過的事情……。

學校裡沒有教她,該怎麼面對破碎的婚姻。

「到了。」張傑熄了火,「下車吧。」

一下車,黎家穎還是只見到白茫茫的一片,這裡的霧,甚至比剛剛還要濃厚。

「來吧,這裡不好走。」朦朧中,黎家穎看見張傑對她伸出了手。

路真的很不好走,不光是因為石頭更加地濕滑,黎家穎更因為自己的手正被丈夫以外的人牽握著,緊張不已。

這感覺……好奇怪,但是她不討厭。

被另一個女人牽著手時,古恩翰也會像自己這麼地緊張,並且不討厭嗎?相反的,他該是很享受吧……。

走了好久,黎家穎卻不覺得累,只是感到有點燥熱。那跟氣溫無關,而是自體內發出的熱度。

「就是這裡。」張傑放開了她的手。

黎家穎先是聽見了巨大的聲響,像是蒸氣,等到適應了濃霧的籠罩後,放眼望去,竟然是一大片的雪白。

也不盡然是白色的,還帶著一點點的灰色。

「因為這裡是硫磺蒸氣口,所以溫度比較高點,旁邊的植物就不按照季節開花了,」他又牽起黎家穎的手,「妳要看的東西就在那裡。」

進入了比人還高的蘆葦叢,黎家穎才知道剛看到的白茫就是這個不按照季節開花的蘆葦。溫暖許多的環境、背著強風的地點,讓這些蘆葦此時都開著不甚雪白的花。

「下雪囉。」張傑搖了搖一束蘆葦,落下了點點的細小花朵。

雪……這就是陽明山這時候的雪,捧在手心上,既不冰涼、也不會融化的雪……

這是我的雪,而不是丈夫的背叛風景……。黎家穎落了淚。

「啊?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騙妳的……」張傑緊張地放下了蘆葦,連聲道歉,「我是覺得這很像雪啊……不然,我們現在開車去合歡山!」

「不用了……不要誤會,我是很高興的,」黎家穎抹了抹眼淚,抬起頭看著張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瘦小的已婚女子,楚楚可憐地站在高大的蘆葦叢中,捧著灰色的雪……張傑感到動容。他上前給了黎家穎一個擁抱。

「好啦……別哭了,有什麼不愉快的就丟在這裡吧,回去之後就不要再想了。」

這只是一個表示友善的擁抱而已,但是黎家穎卻發現自己非常需要。

長久以來,她找尋不到可以依靠的懷抱,不管是丈夫、或是男人、女人、甚至是陌生人……

她放開了手中的蘆葦花,緊緊地回抱了張傑。

「如果我說,請你抱我,回去之後我們都忘了,你……」黎家穎小聲地說著,她以為應該只有自己可以聽見。

張傑聽見了,但是良久沒有反應。

他是想抱著這個女人的,這個他完全不認識,並且有著難解心事的陌生女子,大概是氣氛太好了,她又這麼地悲傷……

「好。」

「啊?你說什麼?」黎家穎訝異地抬頭,因為她以為張傑沒聽見。

一抬頭,就是張傑貼近的臉,跟熾熱的深吻。

回到了溫暖的車上,黎家穎卸下了濕漉漉的衣物,首次與一個丈夫以外的人有了魚水之歡,這是奇異的感覺。

「妳好熱。」張傑抱著黎家穎,喃喃低語。

不必張傑來告訴她,黎家穎也知道自己熱得發燙,陌生的侵入讓她意識不清。

「張傑……我……」

「叫我阿傑……」張傑吻住了她。

他們什麼話也不說了,就只是擁抱。

當陽明山的黃昏到來時,周圍已經伸手不見五指,張傑在黑暗的車廂中,眷戀著這個陌生女子的身體及親吻,他不敢想會不會再見到她,因為黎家穎說,她只是需要一個擁抱,在今天。

「我來尋雪,然後我找到了,就該回去了。」黎家穎閉著眼睛,任張傑親吻,緩緩地說。

「我知道。我也要回去的。」張傑知道不該問,但是他還是想知道,「我……可以再見到妳嗎?」

「…………」

「家穎?」

張傑慌張地搖著黎家穎,卻發現她沒有反應,她昏過去了。急忙地替自己跟她穿上衣服,他急速開車下山,去醫院。

身體的熾熱及昏迷不只是因為燃燒的情慾,還有黎家穎不退的高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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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家穎以為,與張傑的那段回憶就足以讓她把日子好好過下去,也許在某個層次說來,她在張傑的身上得到了丈夫背叛她的平衡,這就讓她滿足了。

甚至回到家中後,看著古恩翰開始溫柔地為自己做些什麼,黎家穎都沒有感覺了。

張傑給她的平衡,已經取代了丈夫給予的殘酷,或是溫柔,所以她對古恩翰再也無所謂了。

至於張傑……就是一個不再出現的陌生人,她也不該再讓張傑住在她的心裡了。

沒想到現在……事實卻要來證明張傑根本不曾離開過她的心裡,甚至就要用另一種形式侵占她的一輩子。

可悲……讓一個只見過一次,並且不會再出現的男人,留下了種……

黎家穎反覆地想著這些事情,沒有頭緒。

直到古恩翰又準時回到家中後,她才發現自己發呆著這麼久,連晚飯都沒做。

「對不起……我剛從醫院回來,還沒做晚餐……」

「啊?去醫院?幹嘛去醫院?」古恩翰一聽到妻子上醫院去了,緊張地詢問。

「醫生說我……可能懷孕了……」黎家穎說著喜訊,卻慘白著嘴唇想起了張傑的臉。

「真的嗎!欸?可是……『可能懷孕』是什麼意思?」

「就是驗尿還驗不太出來,可能剛受孕,所以還不能很確定……」

說謊,竟然是這麼地簡單。

「那……如果真的有了……就……」古恩翰開心地抱起了妻子轉圈圈,「我要當爸爸了耶!哈哈……」

放下了黎家穎,他用力親吻了黎家穎蒼白的臉,牽起了她的手,拿起車鑰匙。

「有這麼天大的喜事還煮什麼晚餐?走吧!我們去好好吃一頓,慶祝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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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孕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已經八月初了,夏天的孕婦更是格外地難受。

黎家穎慢慢地走在街上,準備再多採購一些物品,婉拒了古恩翰陪伴的好意,因為她只想一個人好好地散步。

一旦發現自己懷孕以後,她常常在路上會特別地注意小孩子,看電視時也格外地喜歡那些關於小孩子或是生產的節目內容。

普遍說來,她懷孕的過程當中算是順利,也還愉快。

撇開她偶爾還是想起張傑就會難過,或是趙文亭鬧到家裡來的事情不說,是還過得去。

因為趙文亭上門來吵鬧不休,黎家穎終於可以確定古恩翰是真的回到她的身邊了,並且狠狠地丟棄了這個年輕貌美的情婦。

她真的很美,並且條件算是很不錯的吧?黎家穎不免想要嘲笑古恩翰是憑什麼耽誤人家的青春,我給你耽誤了還不夠嗎?你……還要去耽誤別人?

但是黎家穎什麼也沒說,甚至在趙文亭大哭大鬧時,她都只是安靜地坐在客廳裡,輕輕地安撫著肚子裡像是受到驚嚇而微微跳動的寶寶。

這都不關她的事情,古恩翰自己要去處理,反正她早就什麼都不在乎了。只要寶寶健康,她什麼都可以不要,包括婚姻及丈夫。如果古恩翰表現得好,她還可以考慮讓他照顧她們母子一輩子。

反正古恩翰要的,就是孩子吧……正因為她先有了孩子,所以她才能吃定了古恩翰。

看到古恩翰保護妻子的堅定模樣,還有黎家穎那微笑冷眼旁觀的態度,趙文亭傷心欲絕地離去了。這……就是情婦的下場,她怎麼會笨到去相信一個連自己的結髮妻子都會背叛的人?

他當初會背叛妻子,將來……就會背叛自己。就像是現在這樣。

黎家穎並不會對古恩翰的做法特別訝異,相反的,她知道古恩翰遲早會這麼做的,只是孩子提早到來,讓古恩翰也提前了把這不堪的關係斷乾淨。

那又如何呢?古恩翰永遠不會知道,當他回過頭來的時候,他卻可能要養著別人的孩子一輩子。

『等孩子生下來了,那一年的冬天我們就去看雪。』古恩翰討好妻子,想要完成她的願望。

『我已經看過了。』

『啊?什麼時候?』

『上次我去陽明山時。』

不太清楚妻子到底是看到了什麼,但是古恩翰也沒有再追問,他認為那可能只是當時發燒的黎家穎陷入了幻境罷了。

黎家穎相信自己的確看過雪了,而且那雪,有著生命力,會飛舞,並且帶著柔柔的觸感……那是她輩子再也不會看到的,最美麗的雪。

中午的太陽實在是太大了,黎家穎有點吃不消,招呼了計程車。

一上車,那一聲「太太您好,要去哪?」讓黎家穎楞了楞。

看來計程車司機也嚇了一跳,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帽子。

「好久不見。」

霎時間,空氣陷入了尷尬,這世界好小啊……,黎家穎酸了鼻子,但是努力不讓淚掉下來。

計程車營業登記證上的名字是「張傑」。

為什麼他會開計程車?學業不繼續了嗎?他還好嗎?他會不會偶爾想起自己?看到自己大著肚子的模樣,他有什麼想法?有想過孩子會是他的嗎?

好多好多的問題,黎家穎卻問不出口,只是哽咽著聲音說︰

「我想去陽明山上,可以看雪的地方。」

&&&

像是有著默契般地,一路飛馳往山上去的路途中,他們都不說話,只是偶爾在後試鏡裡的目光相對就讓彼此心跳不已。

紅著臉的張傑努力地逼自己不要問太多,還有什麼好問的呢?看看她的肚子……她還是有的孩子……她丈夫的孩子。這已經足以證明自己的存在不過就是電光石火的激情,那麼這幾個月的時間自己又何必傷神?

她想念張傑。這些日子以來她摸著自己的肚子,就像是在撫摸著張傑那與她溫存的午後肌膚。是個男孩子喔……張傑,我真想告訴你,但是……我不能。黎家穎已經把自己留在婚姻了,即使感情早就出走了,然而,為了孩子,為了那盟約,她必須手在古恩翰的身邊。

或是說,讓古恩翰繼續守著她,與張傑的孩子。

沿路的風景與冬天時相去甚遠,黎家穎不免擔心這時候會不會看不到當初那讓她療傷的雪花,但是一到目的地後,黎家穎知道自己多慮了。

「來。」張傑還是伸出了手,因為黎家穎是孕婦,更要小心呵護。

牽上了張傑的手,黎家穎想哭,但是她忍住了,只是低著頭,注意腳下的步伐。

看到那風景,黎家穎還是哭了。

這是不按照季節開放的蘆葦群,尤其在夏天,沒有水氣的凝聚後,更是輕盈地擺蕩著。

一陣風過去,就會有朵朵的小雪滿天飛舞。像是八月天裡,降下了雪。

黎家穎濕潤了臉上沾惹了一朵蘆葦花,她伸手取下,又是一陣風來,吹走了它。

她跟張傑之間也是這樣的嗎?短短的相會之後,現實的風又會將他們分開。這是宿命。

「我開計程車是在打工。」張傑主動開口說話,提出了黎家穎的疑慮,「只是沒想到……會遇到妳啊,家穎。妳……應該過得很好吧……」

看到張傑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肚子,黎家穎下意識地摸摸它,「還過得去,活著就是。」

「別這麼說,活著還不夠,要活得好。」他伸出手,摸摸黎家穎的頭。

張傑雙手的觸感,讓黎家穎一時之間再也壓抑不了她的貪心。

我要……我要他!

「我……孩子其實是……」黎家穎張大了眼睛,表情痛苦地看著張傑。

「嗯……?」張傑楞了楞,然後變了臉色。「我……我的天啊…」

循著張傑的目光,黎家穎看到自己的裙子上有著血跡。破……破水了……?這時候黎家穎才感覺到自己下腹部的劇痛。

張傑一把抱起她,衝向了計程車。

「我送妳去醫院!」

讓張傑抱著的黎家穎,仰頭看見了滿天飛舞的蘆葦花,壯觀的景象……這是……八月雪,此生難得的美景。


&&

古恩翰急急忙忙地衝到醫院,到處詢問。

「對不起!我是黎家穎的丈夫,請問她現在在哪?」

「黎家穎嗎?因為已經破水了,所以早就送到產房囉。」護士指著一個方向,「往那邊去。」

「謝謝!謝謝!」古恩翰連聲感謝,便三步併做一步地衝向產房。

張傑在另一邊看到古恩翰的到來,準備要離去。

「先生,你不等古先生出來嗎?讓他好跟你道謝呀。」

「不了……」張傑笑了笑,離開了醫院。

這樣就好了,可以再見到黎家穎,知道她的丈夫不但讓她有了孩子,並且還是很關心她,這樣就……夠了……。

這……大概就是身為一個女人的幸福了吧?所以他何必要讓自己的衝動去破壞這種平凡的幸福?

此時,在產房裡的黎家穎驚恐地發現生孩子竟然是這麼可怕的事情,她眼淚直流,根本也沒有心思想到張傑的事情了,只是不斷地尖叫,哭泣。

「家穎!家穎!是我!妳還好嗎?」古恩翰已經進入產房,用力地握著黎家穎的手,「我在這裡,不要怕…」

「古先生,妳太太的狀況可能會難產……」醫生提醒著這位新科老爸。

「難產?!」古恩翰一想到電視裡常常出現的問句︰『要大人還是小孩?』就不免急得快要哭出來。

黎家穎也聽到了,「不!我要孩子!」

不管自己能不能活命,也不管這倒底是誰的種,她要孩子!

「我要大人,孩子可以不要……」古恩翰已經哭了,竟然跪了下來,「醫生,我拜託你,不管怎麼樣,要保住我老婆,我不能沒有她!」

他一轉身用力地握住了黎家穎的手,聲聲哀泣,「家穎,孩子以後還可以生,甚至沒有孩子也沒關係,真的沒關係,但是我不能沒有妳!我求妳……我不能沒有妳……我不能……我求求妳……」

即使在巨大的痛苦中,黎家穎還是感受到了古恩翰的心意與無助。

他要我……他要我……原來他不是只要孩子而已……

「啊!」又是一陣痛苦襲來,黎家穎痛得昏了過去。

「啊啊啊~~~她昏過去了,醫生拜託你救救她!」古恩翰扯著醫生的綠色手術服袖子猛力搖晃。

「先生!不要緊張好嗎?只是有點輕微的難產,意思就是生孩子的時間會比較長,母子都會平安的,不要緊張!ok?」

「哈!真的嗎?真的嗎?」古恩翰喜極而泣,「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好……好……」

真是……這些年輕夫妻怎麼都這麼容易緊張啊……唉……。


&&&

回到病房的黎家穎依然虛弱,一睜開眼睛就發現古恩翰正在旁削蘋果。

「妳醒了?」古恩翰放下了水果,靠近了妻子,「孩子很健康,妳也很好,不必擔心。」

「真……真的嗎……?」

古恩翰笑著點點頭。

仔細一看,黎家穎發現古恩翰的面容很疲倦,大概是剛剛在產房的緊張讓他沒了氣力吧。

「我……想看看孩子……」

看到孩子的黎家穎只是不停地哭泣,為什麼呢?她身為一個母親的直覺是這麼地準確?

孩子跟自己一樣有著菱形的嘴唇,那眉、鼻子、眼睛卻……

濃濃的眉毛、高挺的鼻子、還有那閉起來卻還是明顯上揚的鳳眼……我的小張傑。

終於,真實地背叛丈夫了……。

「孩子真的好可愛喔……」古恩翰開心地抱著母子倆,激動地顫抖著,「辛苦妳了,親愛的老婆。」

「你……更辛苦,以後會多一個負擔了。」黎家穎首次真心地對丈夫微笑。

「就算是辛苦,也是應該的。」古恩翰親吻了妻子的臉頰。

是啊,應該的。黎家穎在心裡苦笑著。

她再也不怕了,她知道,古恩翰可能不會停止出軌,但是……那都無所謂了,他註定用他的一生親情來償還。

轉頭望著病房窗外的天空,是影像殘留嗎?在張傑的懷裡時,那最後的一眼。

黎家穎彷彿看見了有片片的白色蘆葦花飄散而過。


像是八月天裡降下了雪。


END

《短篇集 八月雪》兄妹以上,戀人未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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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要試著跟我談個戀愛?」

啥?

  望著網路上出現的訊息,歐念偉差一點把剛剛泡好的咖啡噴上了電腦螢幕。他放下了杯子,快速地回應訊息。

  「妳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對方回應訊息的速度也很快。

  「受到什麼打擊嗎?」

  「要受到打擊才能跟你談戀愛?」

  那又是為了什麼…她要跟自己談戀愛呢?歐念偉楞在電腦前面,越來越搞不懂蘇允靜了。在他想繼續追問時,蘇允靜已經從名單上消失,她下線了。

  歐念偉認識蘇允靜時,他還是個高中生,而蘇允靜只是一個清湯掛麵的國中女生,他們沒有什麼頻繁的交集可言,他們之所以會「知道」對方的存在,只是因為雙方父母都認識,是在市場做生意的小販,身為小販子女的歐念偉跟蘇允靜也因為假日幫家裡做生意,順理成章地會大約一個星期見到一次面。

  這個女孩對歐念偉來說沒有什麼特別的,如果沒有機會見到的話,一年當中也不會想起一兩次吧。

  他只記得國中時的蘇允靜瘦瘦乾乾的,看起來還算是聰明,聽說在學校裡功課也都是保持在全班前五名,基本上算是很乖巧,除了偶爾會鬧脾氣、壞了臉色外,跟一般的國中女生沒有兩樣。

  考上了中部的大學後,歐念偉開始了外宿的生活,繁忙的功課跟社團活動讓他比較少回家,在他大三的時候,他聽說蘇允靜考上了女子高中的第一志願,心裡還想著︰真的是印證了該女校無美女的諷刺笑話。

  蘇允靜跟自己的妹妹歐念芬很要好,小歐念偉兩歲的歐念芬有著可愛的外表、開朗的個性,更有著勤勞的美德,歐念偉常常想著,為什麼她是自己的妹妹呢?如果不是兄妹關係的話,他一定把歐念芬視為理所當然的結婚對象。

  「你長的很高。」才高一的蘇允靜對歐念偉這麼說時,他才發現蘇允靜的身高在女生當中也算是高挑了,聽歐念芬說,她已經被選進了籃球校隊。

  開始了高中生活的蘇允靜還是一樣每個禮拜都在家裡的店面幫忙,歐念偉卻是兩三個禮拜才回家一次,甚至遇到專題或是考試的時候,他會長達一個月讓父母見不到人影。

  大學四年級時,歐念偉正要全心準備應考研究所,很久才回到家裡一次的歐念偉這才發現,已經高二的蘇允靜變得比以前漂亮點,但是他還是認為蘇允靜是個跟自己妹妹一樣的小女孩。

直到他有次開玩笑地在經過蘇允靜的背後時打了她的屁股一下,才由蘇允靜驚訝、不可置信的表情裡發現自己太輕浮了。

  蘇允靜已經不是那個小妹妹了,在古代,這年紀的女孩都已經可以當人家的老婆了,歐念偉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汗顏,也擔心自己類似兄長的態度會讓情竇初開的蘇允靜有了誤會。

  蘇允靜已經產生誤會了嗎?歐念偉不禁擔心起來。

他雖然因為以功課為重,,老是埋在書堆裡,還沒有談過戀愛,但是交遊廣闊的他還是可以分辨出一個女孩的變化所謂何來。他覺得蘇允靜好像對自己有著仰慕,老是用一種溫柔的眼神望著自己。

  即使如此,歐念偉並不認為自己該有什麼表示。已經拒絕過太多女孩的歐念偉很清楚這一點︰如果對這個女孩沒興趣,最好的辦法就是保持沉默,這樣大家便都不會受傷害。

  即使是蘇允靜,這個看著對方長大的女孩,歐念偉也抱著一樣的態度。

  「哥,你如果對人家沒意思,就不要讓人會錯意啊。」歐念芬常常這麼提醒著歐念偉。

  「我什麼也沒做啊。」歐念偉感覺很無辜。

  「你太溫柔了、也太體貼了,會讓女孩子以為你有意。」

  「真的是想太多了吧,那是禮貌耶。」歐念偉不以為然地說著。

  歐念偉感到很無奈也很悲哀,紳士風度本來就是一個男人該有的作為,為女孩子端餐盤、幫她準備面紙、專注地傾聽、送對方回家…這些不都是男孩子該做的嗎?還是因為現在的男孩子都太糟糕、粗魯了,所以女孩子就把歐念偉所做的這些「理所當然」變成了「郎有情」?

  這樣說來,女孩子們真的很可憐,在這個社會裡老是在忍受了男人的無禮,久了竟然也就當成正常的了。

  蘇允靜的活潑跟健談讓歐念偉在假日回家幫忙做生意時,也樂於跟她聊上幾句話,甚至打鬧了起來;甚至有時當蘇允靜到歐念偉家裡去找歐念芬時,歐念偉會熱情地招呼著蘇允靜,甚至拉著她的手到歐念芬的房間去,光是這件事情歐念芬就已經念了很多次。

  「你這樣子…小妹真的會誤會喔!人家已經是高中生了,已經會嚮往戀愛了,她會喜歡上你的啦!」

  「我只當她是我的妹妹。」

  歐念偉只是笑一笑,認為蘇允靜這麼聰明,遲早會發現他對誰都是一樣的。

  蘇允靜是發現了,並且以非常明顯的速度遠離。或許不是蘇允靜刻意遠離吧,升上高三的蘇允靜不常出現在歐念偉的面前了,連歐念芬都很少見到她,聽蘇允靜的媽媽說,因為聯考的壓力,已經讓蘇允靜胖了五六公斤,精神也不是很好。

  誰都會有這一關的。剛考取研究所的歐念偉回想起自己那慘澹的大考歲月,將它套在蘇允靜的身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研究生的生活依然在中部展開了,歐念偉每天埋首於論文的研究上,家,更少回去了,偶爾回去也幾乎不會見到正在努力準備考試的蘇允靜,就算見到了,也是像蘇允靜的媽媽所描述的,胖了很多,精神不是很好。

  一年就這樣過去了,歐念偉的論文不是很順利,這讓他更沒有心思回家渡假,一有時間就是往實驗室跑,直到有一天傍晚他竟然接到了蘇允靜的電話。

  「妳怎麼會有我的電話?」歐念偉非常地訝異,但是更讓他吃驚的事情在後頭。

  「跟姊姊要的啊,」蘇允靜笑著說話,她在電話裡的聲音讓歐念偉感覺陌生,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電話裡交談。「我現在在你們學校哦。」

  蘇允靜來到了這裡?這讓歐念偉馬上從座位跳了起來,這時他才想起今天是校慶,已經是大學生的蘇允靜大概是跟同學一起來玩吧。

  「妳在哪裡?」

  「我在禮堂這邊,逛園遊會,你們的園遊會竟然是在晚上的啊?很特別喔。」嘈雜的人聲還有音樂,讓窩在實驗室裡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的歐念偉也有著嚮往。

  「是很特別啊,」歐念偉並不是很關心學校的校慶活動,但是既然論文寫不出來,出去逛逛也好吧,他看看鐘,剛好是七點。「那我過去找妳吧。」

  當歐念偉見到蘇允靜時,他簡直要認不出她了。

  蘇允靜瘦了不少,已經留長的頭髮直直地披在肩後,穿著一件很適合夏天的短裙站在禮堂前面,要不是憑著以往的印象,歐念偉不敢相信這個漂亮的女孩就是蘇允靜。

有一個男生正在跟蘇允靜說話,她卻是一臉為難地東張西望。

  「嗨,好久不見。」歐念偉靠近了蘇允靜,打著招呼,看了對面的男生一眼,「這是妳的同學?」

  「不…不是…」蘇允靜搖搖頭。

  「啊…妳朋友來了,那…那我就不打擾妳了,有機會多來我們學校玩玩喔。」男孩看了歐念偉一眼,帶著尷尬的笑臉離開了。

  「搭訕的?」歐念偉驚訝地問蘇允靜,她點點頭。「妳不是跟妳同學一起來?怎麼會落單?」

  「沒有啊,我一個人來的。」蘇允靜笑得很天真,彷彿這根本沒什麼。

  一個女孩子家大老遠單獨從台北坐車到台中?歐念偉對蘇允靜的勇氣感到不可思議。

  如果他晚一點到的話,甚至蘇允靜找不到他的人,那麼來搭訕的人會不會把她帶走?光是想到最近台中最近的治安狀況,歐念偉就要冒出一身冷汗。

  「有妳的…」歐念偉翻了翻白眼,「吃過晚飯沒?」

  蘇允靜搖搖頭,依然是滿臉的笑,「陪我逛逛園遊會,吃吃東西就會飽了吧?」

  那天晚上蘇允靜只留到九點多,當歐念偉送蘇允靜到車站坐車時,竟然有點捨不得。

  很久沒見到蘇允靜了,也很訝異她會大老遠跑來,不知道是專程來找自己的,還是純粹只是想逛逛這所大學的園遊會?歐念偉不好意思問蘇允靜,也覺得沒有必要問,只是對於沿路遇到的同學投以好奇跟他們自以為了解的眼光,感到有點不自在。

  不自在歸不自在,但是他的態度也一向是不多加說明,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說破嘴也不過是多此一舉。

  然而他卻不得不承認對蘇允靜有那麼一點點異於以往的感受。

  外表也是因素之一吧,她宛如是一隻醜小鴨,已經長成了美麗的天鵝,並且散發出淡淡的知識份子的氣質…

  天呀!她不過才大學一年級,現在就談知識份子的氣質會不會太離譜了點?但是歐念偉卻覺得現在的蘇允靜的確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考試機器了,而正式地邁入了求知的領域中。

  但不管是美麗的天鵝,或是知識份子,蘇允靜在歐念偉的心中還是一種「妹妹」的身分跟地位,這是不會改變的。

 往後的日子裡,歐念偉為了碩士學位更加努力於學業中,對感情依然敬而遠之,拒絕了許多的邀約跟仰慕。

而蘇允靜也開始了她多采多姿的大學生活,聽歐念芬說,她談了幾次的戀愛,有過不順利的感情跟人際關係,日子雖然過的精彩,但是也多了點滄桑。

歐念偉跟蘇允靜的見面次數比以前更加地少了,但是每一次的會面都讓歐念偉對蘇允靜有了新的驚奇。

  蘇允靜越來越不像是歐念偉以前所認識的小女孩了,他甚至已經快要忘記蘇允靜以往的青澀模樣,取而代之的是豐腴的女性姿態、還有成熟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肩偶爾會出現一些天真女孩的原形,但是歐念偉知道,蘇允靜已經變成不是他能夠輕易了解的「女人」了。

  只是不管蘇允靜如何地變化,帶著歡愉或是哀愁的女人面容出現,在歐念偉的心中,她都還是一個小女孩,那個不比自己的妹妹多一點情感因素的女孩。

  即使他並不了解她。

  這一點直到歐念偉從研究所畢了業、當完了兵,都沒有改變過。

  歐念偉的第一次戀愛終於正式出現在他的第一份工作裡,他感到無上的喜悅,也終於嚐到關於付出的甜蜜。用心地為愛人規劃著生活,打造夢想,讓歐念偉有了生活的新希望。

那女孩卻不把歐念偉規劃在她的人生中,當她搭著飛機負笈他鄉後,歐念偉便認為自己再也無法戀愛了。

  用工作麻痺自己好像是唯一的方法了?歐念偉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但是他卻只能這麼做。他開始會偶爾跟幾個喜歡他的女孩上床,以前他會拒絕是因為沒必要,現在他不拒絕,也是因為沒必要。

  以前是沒有必要惹來這些女孩的無用想望,現在…則是沒有必要抑制自己的生理需求。

  交遊上的禮貌他還是跟以前一樣維持得很好,也自然而然地又吸引許多女孩的會錯意,雖然有時候會發展到肌膚之親,但是歐念偉自己很清楚,那跟愛情沒有關係,他的態度一如以往。

  只是,這麼一來,就會有人受傷害。而那個人永遠不會是他自已就好了。

  是的,他已經不在乎了,在他被前女友離棄後,他就不認為「傷害」這回事有什麼了不得的。 

  不知不覺,歐念偉度過了三十歲的生日,一如以往,他並不在意有誰會記得,因為他原本就是來自一個不重視生日的家庭。

但是蘇允靜卻記得。

  因為蘇允靜的一通電話,他才驀然驚覺,這個小女孩已經大學畢業了,並且已經出社會打滾了一兩年。

  「生日快樂,小哥。」蘇允靜的聲音對歐念偉來說依然是陌生的,不知道是因為幾乎不通電話的關係,還是因為蘇允靜被洗鍊過的成熟造成的。

  聽在歐念偉的耳朵裡,他有種奇妙的矛盾。

  「謝謝,我很訝異有人會記得我的生日,更訝異妳會打電話來。」歐念偉真心誠意地說。

  「我一直都記得,」蘇允靜穩穩地說著,「怎麼?沒有人記得嗎?」

  「我不說的話,誰會記得,坦白說,我自己都會忘記。」

  「我以後會幫你記得的。」蘇允靜在電話的一端笑了。

  短短的五分鐘談話,簡單地交代彼此的近況,作出客氣的約定—關於那沒有日期的晚餐邀約,他們就掛上了電話。

  掛上電話的歐念偉心裡升起了暖暖的感覺,他很久沒如此窩心了,家人的體貼是很自然的,但是當窩心的感覺來自沒有血緣關係、甚至沒有交集的蘇允靜時,他漾起了一絲弔詭的情緒。

  「小妹的生日?」歐念芬看著自己的哥哥竟然問起了蘇允靜的生日時,用一種嘲笑的眼光看著他。「幹嘛?幾百年都沒跟人家打過照面,突然要生日…你有心啊?」

  「不是那樣的,她記得我的生日啊,我好像也該知道她的生日…」

  「又是因為『禮貌』嗎?」歐念芬哼了一聲。

  也可以這麼說吧,也唯有用這種理由得到蘇允靜的生日,才不會讓歐念芬想太多。

  接下來的日子還是沒偶什麼大變化。他依然把時間都投入在工作上,不給自己有喘息的機會,除了同事朋友間的聚會,還有家人的團聚外,他幾乎沒有休閒。

  但是偶爾的,他會想起了蘇允靜,也會到蘇允靜的公司所規劃的網站去逛逛,捧個場。但是他想,蘇允靜不會知道他來過她的心血網站吧,無所謂,他只是想知道蘇允靜在作些什麼,也許,從這些網站的風格與文字裡,可以多了解蘇允靜一些。

  但是對於為什麼想要多了解蘇允靜一些的原因,歐念偉全然地對自己逃避。

  也許以往那段失敗的感情,使得歐念偉不敢太貿然地投入另一個深淵中,他年紀已經不小了,沒有辦法再承受第二次的傷心欲絕。

  還有他對蘇允靜的感覺,似乎是只能保持在「兄妹以上、戀人未滿」的詭譎友誼關係,這樣…會比較自然吧,他認為自己受不了那曖昧的尷尬。

  當他又再次地跟蘇允靜通電話時,剛好是她生日的那一天。

「呀!我好驚訝!你怎麼會知道我的生日?」她非常的訝異,連連的驚呼聲讓歐念偉感到滿意。

  「就是知道啊,」歐念偉準備把手邊的工作結束,該下班了,「妳今天有安排節目嗎?」

  其實他只是隨口問問,並沒有作邀約的打算,生日嘛,又是一個花樣年華的女子,怎麼會沒有節目?

  「沒有…」電話一邊的蘇允靜竟然聲音小了下來,這讓歐念偉有了不好的預感,她好像有心事?而且跟她的生日似乎有點關係。

  「不會吧?今天是妳的生日啊,應該好好過的。」

  「那又怎麼樣呢?還不是要工作?公司也不會因為我過生日就加我的薪水、或是讓我放假呀。」她又恢復了開朗的聲音。

  「那…」還不知道要開口說什麼的歐念偉,讓蘇允靜快了一步下決定。

  「你今天晚上如果沒事的話,陪我吃個晚飯吧。」她帶點淒涼的笑聲,「你說的沒錯,生日嘛…該好好過的…」

  兩個小時後,他們相遇在熱鬧的捷運站前,此時剛好是晚餐時間,路上多的是悠閒來去的放學學生,跟剛下班的上班族。

  穿著襯衫跟牛仔褲的蘇允靜就站在捷運站的入口,看起來一派都會休閒風,歐念偉慶幸自己沒有穿得太邋遢,也不至於太正式,格子襯衫跟西裝褲算是很普通又不失禮的打扮。

  「果然是一副工程師的樣子哪。」一見到歐念偉的蘇允靜漾起了笑,像是他們昨天才見過面似的,一點生疏的感覺都沒有。

  「工作忙,沒時間打扮自己啊。」這是實話。

  蘇允靜帶著歐念偉到一家音樂餐廳吃飯,「這裡晚餐時間有好吃的餐點,過了九點後就是酒吧囉。」蘇允靜在餐廳的燈光下有著歐念偉熟悉的笑臉,卻同時帶著陌生的氣味。

  「妳喝酒嗎?」

  「我喝…」蘇允竟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依然直順的長髮,「每天晚上如果不喝點酒我會睡不著。」

  「為什麼?酒精中毒啊?」

  「呵,如果我真的酒精中毒了,臉色會比現在更差吧。」

  「我不知道,妳有化妝啊,搞不好黑眼圈都被粉蓋過去了。」歐念偉努力地想要在昏暗的光下仔細看看蘇允靜是不是真的有黑圈,卻是徒勞無功。

  「別看了,我有黑眼圈,不過那跟喝酒沒有關係,我每天晚上喝的是不到十西西的白蘭地,」她揮揮手,笑著摸摸自己的臉,「這可以幫助睡眠喔。」

  「這個我知道,我也喝過。」

  歐念偉一聽到白蘭地,就想到了那個讓他傷心的女孩,因為她的離去,歐念偉友好常一段時間需要靠一些酒來幫助睡眠。

  不喝酒,他怕自己要持續失眠的痛苦。

  該不會…蘇允靜喝睡前酒的原因也是這個?

  但是他沒有多問,只是保持愉快地與蘇允靜共進晚餐,談著各自的工作還有家人。九點一點,樂團上場了,他們跟著音樂打拍子,巨大的音樂聲讓歐念偉不太習慣,也不容易交談,她們就只是沉默地坐在座位上,偶爾跟對方四目相接。

  隨著相視的次數跟停留的時間增加了,歐念偉嗅到了許多悲傷的氣味,他感覺到蘇允靜有話想說,但是常常只是偷偷地嘆了一口氣,又把目光移回了舞台上。

  這個陌生的女子讓歐念偉有些茫然,不是因為黃湯下肚的關係,而是他發現到蘇允靜現在在他眼中的角度,是這麼地新鮮,認識了將近二十年,除了她的身家背景、名字、生日外,他卻到今天才感覺到全然的陌生。

  「幹嘛一直看著我?」中場休息時,餐廳裡恢復了輕鬆的音樂播放,蘇允靜看著歐念偉的眼睛,單刀直入地問。

  「很久沒見到妳了,趁現在有機會看清楚啊。」歐念偉很老實地說出自己的一部份想法,另一個部分卻選擇隱瞞。

  會看著蘇允靜,是因為歐念偉另一個心思是在思考著蘇允靜的感情世界。她可以說是一個明艷成熟的女子了,這些年來她經歷的生活想必是比自己豐富了許多吧?

  歐念偉回想起國中、高中、大學時的蘇允靜,有著兄長看著妹妹長大的欣慰感,卻又有著莫名的心疼,她…是變得很好,但是感覺上似乎曾經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只是…誰的成長是不用付出代價的呢?就連自己的妹妹歐念芬也是經歷了難堪的感情路才有了今日的良人相伴。

  歐念偉才走過一段一年多的感情,只是「離棄」的結果讓他不敢再次嘗試,徒讓家裡的老人家著急,那麼…蘇允靜呢?也二十七了吧?歐念芬在這個年紀時已經有了小寶寶,想必蘇允靜的父母也對自己女兒的婚事感到慌亂吧?

  「有機會就看清楚?」蘇允靜突然地大笑,爽朗地拍了一下歐念偉的肩膀,「你喜歡看的話,隨時都會有機會的。」

  當然,如果真的想要見上蘇允靜一面,打個電話一點都不難的,但是歐念偉並不打算將來會這麼做,即使…即使他以後可能會常常想到她。

  只是後來發生的事情讓歐念偉想要忘掉她都很困難了。

  他以為蘇允靜的酒量應該會很好,但是不到十一點,蘇允靜就帶著濃重的酒氣拉著自己到了舞池,跟著情緒高漲、隨著樂團起舞的群眾們加入了混戰。

  的確是混戰吧,歐念偉下了這麼一個結論。他不太會跳舞,只是隨意地站在舞池中,看著蘇允靜揚著頭髮、擺動身軀、閉上了眼睛,還皺起了眉頭。

  她是一個痛苦又痛快的女人。

  如果歐念偉從來不曾認識過蘇允靜,只怕會這麼想的吧。尤其當蘇允靜竟然開始嚎啕大哭時,歐念偉因為太過震驚而沒了主意。

  不是沒見過女孩子哭泣,但是對象是一個他一直當作「妹妹」的女人,偏偏他又不像了解歐念芬這樣地了解她這個「妹妹」,這時候的角度,蘇允靜就只是蘇允靜,不是什麼小妹妹了。

這時候他該怎麼做?歐念偉知道自己已經來不及思考這個問題,因為蘇允靜眼淚停不了,他如果不趕快帶走她,只怕她這個樣子會引來許多不必要的騷擾。

  「妳喝太多了。」歐念偉扶著蘇允靜出了餐廳的大門,一邊勸著。

  蘇允靜雖然喝醉了,但是還不到搖搖晃晃、視線模糊的地步。

  「我是喝醉了,但是沒有你想像中的嚴重。」她輕輕地甩開了歐念偉的臂膀,腫著一雙果然有點黑眼圈的眼睛,看著歐念偉,「我哭,只是因為情緒擴大了,你懂那種感覺嗎?」

  情緒的擴大,也是因為酒精…懂,歐念偉都懂,這種感覺他經歷過,怎麼會不懂?

  「不要這麼折磨自己了,下一個男人會更好。像我…不也走過來了?」

歐念偉猜想應該是感情問題,從蘇允靜提到沒有人為她過生日的黯然口氣,還有今晚的失常,他胡亂地猜測著。

  「那麼你還想等下一個女人嗎?或是…你已經等到了?」蘇允靜望著天空,問。

  「沒有…不是因為沒有更好的女人,而是…」歐念偉也跟著望著天空,嘆了一口氣,「我還沒好到可以讓一個女人願意停留在我的身邊。是的…我…我不夠好…」

  歐念偉說完後,一臉哀傷地偏過頭看著蘇允靜。

  只見蘇允靜像是被定格了的人物影像般,站得直直地,張大眼睛看著歐念偉。

  接近午夜的晚風吹過,夏天就要接引尾聲了,歐念偉與蘇允靜站在餐廳的門口互相望著,沉默了好一陣子。

  當蘇允靜靠了過來吻了歐念偉時,他雖然訝異,卻不去想為什麼,只是自然而然地抱著超乎他想像的,蘇允靜的瘦削身軀,激烈地索求她。

  他很久沒接吻了,最近的那一次是前女友搭機離去前,在機場的吻別,之後的每一個女孩,不管在肉體上多令他滿意跟歡愉,他都不能、也不想給一個吻。

  他卻吻了蘇允靜,像是早就該發生的,卻一直沒有作,如此而已。

  即使裸裎相見時,歐念偉並沒有矛盾,也不多思索,當他看著站在床邊漸漸褪下衣物的蘇允靜,只是心疼。

瘦了這麼多…這些年蘇允靜到底過著怎樣的日子?還是…這只是她成年的必然體態?跟年少時的豐腴相比,現在的蘇允靜瘦得可憐。

  意料中的,蘇允靜並不是處女了,但是歐念偉卻在她的身上感受到奇異的情境。跟性愛的技巧或是姿勢無關,純粹是心理上的奇異。

  這個該是永遠與自己保持兄妹、甚至進步點,維持朋友關係的女人,為什麼讓他有抓到浮木的感覺?是因為以往那太長久的熟稔記憶嗎?他猶如回到母親子宮內般的滿足,毫不避諱地在蘇允靜的耳邊說著欣喜的話語,也不會猶豫他的點點親吻該不該落在她的身上。

  蘇允靜開始抽盡歐念偉的愛欲跟心思,就像她徹底地汲取了他性慾的根源。

  汗水未乾,蘇允靜就掙脫了歐念偉的懷抱,臉上的表情難以讀取。

  「你要先洗澡嗎?還是我先去?」她問。

  「妳先去吧。」歐念偉閉上了眼睛,這時候,他竟然害羞了起來。

  聽著浴室潺潺的水聲,歐念偉心滿意足地回想起今夜的種種,當然也包括了蘇允靜的點點滴滴。這時候,他完全沒有想到蘇允靜心裡會有什麼打算。

  裹著浴巾出來的蘇允靜,帶著溫柔的笑。

  「我沒想過…會這樣子…」

  「我也沒想過,過來吧。」歐念偉理所當然地拉了蘇允靜到自己的身邊,又是一個吻,很久很久…歐念偉都不像現在這麼地滿足跟快樂。

  如果可以,他想要永遠地牽著蘇允靜的手。

  有什麼樣的女人會更適合自己呢?大概就是這麼一個女人吧。認識了這麼久不說,即使了解的程度還不夠,但是…十多年都過去了,多花個兩年來認識也不晚。

  蘇允靜萬般溫柔地回應歐念偉的吻,卻流下了一滴眼淚。只是,歐念偉沒有看見。

  當歐念偉自旅館的浴室出來後,卻發現蘇允靜已經離開了。然後他只是坐在方才激情擁抱的床上,發著呆。

  這是什麼意思,抱過太多女人的歐念偉不是不知道,只是…他沒有想到蘇允靜竟然打算對自己這麼做。

  也許吧…對蘇允靜來說這只是一夜激情,不過是療傷的止痛劑…。她跟蘇允靜之間是兄妹,又是朋友的弔詭關係,的確是最不適合發生這樣的事情。這一切,歐念偉只能怪自己太天真了。

  果然只談過一場戀愛是不夠的,歐念偉想著。

  但是他也不因此去試著談新的戀愛,那晚過後,他向是有著默契般地不再與蘇允靜聯絡。其實以前就幾乎不聯絡了,目前的狀況也不過就像是回到了以前那些日子。

  他依然努力工作,不,該說是更加努力,因為他要想辦法擺脫掉蘇允靜的影子。

  只有過一夜情緣的女人,沒想到會比一個交往過的女友還要難以忘記,甚至完全地取代了,歐念偉把這樣的現象歸咎於,他跟蘇允靜認識太久了,十多年將近二十年的相識,一旦有了變味的行為出現,就是更深、更痛的烙印。

  我是這麼地痛苦,那麼蘇允靜呢?歐念偉有時出了神,想的就是這個問題。 

  斷絕聯絡後一個月,蘇允靜竟然出現在網路的聯絡清單上,這讓歐念偉又驚又喜。

  「妳好嗎?」這是歐念偉首次送出的訊息。

  此後,在辦公室的歐念偉有了新的目的出現,就是與蘇允靜進行網路對話。

  他們絕口不提那天晚上的激情,歐念偉只覺得提出來後只是讓他們都難堪吧,更可怕的是,他無法想像好不容易出現的蘇允靜會有什麼反應跟做法。

  她會不會跟那一天晚上一樣,突然地也從網路上消失了呢?這是歐念偉擔心的。

  在網路上保持著兄妹的關係,有時候也會打情罵俏起來,而有著戀人錯覺。但是歐念偉很清楚,這不算什麼。對他們彼此來說,這不過是網際上的言語調情,沒有任何的意義。

  「我媽一直要我去相親。」

  一天,蘇允靜打出這樣的訊息在網路上,歐念偉楞了好一陣子才想好自己該怎麼回答。

  「如果妳不排斥的話,妳可以去看看,也許對方是個不錯的人。」

  說是這樣說,但是歐念偉並不希望蘇允靜真的去相親,但是因為那一夜蘇允靜的離去,讓歐念偉對自己沒了信心。

  讓喜歡的女孩可以獲得該有的幸福,才是最好的祝福吧。就向前女友的負笈他鄉一樣,他也該給予最真誠的祝福。

  「問題是我很排斥啊。」蘇允靜的回答讓歐念偉不知道該怎麼接續。

  「我也想自己找到能夠相許相愛一生的人,也許是我失敗太多次了,所以我媽媽決定讓我去相親…」蘇允靜的言詞裡透露了許多的無奈。「我還是想要戀愛,由此找到可以相守一生的人。」

  歐念偉沒有回應了,一句都沒有,只因為他真的不曉得該怎麼用此等不單純的心情去應對,最好的辦法就是先逃避吧。

  不知道是不是心靈上的感應,說完這些話的蘇允靜過了十分鐘後,也自網路上的名單上消失。

  過了一個週末後,歐念偉才又在殷殷期盼中,見到蘇允靜的帳號在網路上出現。

  「要不要試著跟我談個戀愛?」蘇允靜不打招呼、不寒喧,一劈頭就是這句話。

啥?歐念偉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望著網路上出現的訊息,歐念偉差一點把剛剛泡好的咖啡噴上了電腦螢幕。他放下了杯子,快速地回應訊息。

  「妳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蘇允靜回應訊息的速度也很快。

  「受到什麼打擊嗎?」歐念偉想著的是那天晚上的事情,那晚,他也許只是當了蘇允靜的療傷止痛劑,現在呢?是續篇嗎?

  「要受到打擊才能跟你談戀愛?」

  那又是為了什麼…她要跟自己談戀愛呢?因為又受到傷害了嗎?

歐念偉楞在電腦前面,越來越搞不懂蘇允靜了。在他想繼續追問時,蘇允靜已經從名單上消失,她下線了。

  接下來的幾天歐念偉一直沒有在名單上看到蘇允靜,卻也提不起勇氣打電話給她。電話…是這麼方便的東西啊,但是他卻怎麼都沒有辦法擺脫網路上的遐思及面具,若無其事地與蘇允靜對話。

  在慌亂與茫然中,歐念偉又開始失眠了。 

  是因為她被逼著去相親了嗎?所以要找個可以談戀愛的人來擺脫?不…蘇允靜不是這樣的人,歐念偉很清楚她跟自己是一樣的,不願意、沒得妥協的事情,連家人都是沒有法子可以左右的。

  當然,他巴不得蘇允靜是真的想跟自己戀愛,但是在她搞清楚她的動機前,他不願意在被蘇允靜傷害過後的今天,再度冒險。

  歐念偉的確是被蘇允靜傷害了,她激情過後的無聲離去、事後又若無其事地暢聊……不,無論如何,歐念偉都覺得自己只是一日日地被傷害著,除非蘇允靜真實地說出她也眷戀著自己的那一天到來,否則他無法擺脫被傷害的感受。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直到了農曆年的前幾天,在回家幫忙的時候,歐念偉見到了蘇允靜。

  她變得更加美麗不可方物,即使她只是穿著簡單的運動上衣跟牛仔褲,綁起了馬尾,臉上不施脂粉,歐念偉還是感到動容。

  才多久沒見到,蘇允靜又憑添了幾分韻味。

  蘇允靜見到了歐念偉,只是笑了笑,道了聲好。

  他緩緩地走到蘇允靜的面前,什麼也不多說,傻傻地點了點頭,跟蘇媽媽微笑寒喧,就離開了。

  蘇允靜會怎麼想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歐念偉確定了自己的心思。

  再也…不要戀愛了。

  他認為自己已經失去了前女友,又接著失去了蘇允靜,失去前女友還沒那麼可怕,失去了蘇允靜卻讓歐念偉萬念俱灰。

  他不知道為什麼,見到蘇允靜的那一瞬間,他就覺得自己該徹底地放棄了。

  過了年,歐念偉就三十一歲了,這個年紀的男人該有什麼想望?除了家庭,就是事業吧,但是就家庭這一檔事,歐念偉全然失去了信心。

  談過一次戀愛,這一次連戀愛都沒談成就消失了蹤影,糟糕的是,對象還是青梅竹馬的小妹。這更是難堪。

  站在市集外的停車場,歐念偉抽著煙,藉著抽煙,他想重重地嘆上幾口氣。

  「你抽煙?早說嘛。」一陣熟悉的聲音響起,歐念偉回過頭,是蘇允靜。

  「妳也抽煙?」他驚訝地看著蘇允靜自動地從他口袋裡掏出了煙跟打火機,點上一根煙,煙霧繚繞裡,歐念偉彷彿又回到了煙霧瀰漫的那個餐廳、那個夜晚。

  「我抽,但是前些日子戒了。」她熟練地吐出一口煙,閉上眼睛。

  「為什麼要戒?」

  過了好久,蘇允靜才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我想結婚了,所以該戒菸的。」她笑著看了歐念偉一眼。

  是相親的對象嗎?一想到這裡,歐念偉的臉更臭了。

  「會讓妳想嫁的人應該是很不錯。」他語氣酸溜地表示。

「嗯,是很不錯。」當蘇允靜這麼說時,歐念偉不知道自己該好好恭喜她,還是要表現出顯明的忌妒。

  「那恭喜妳了。」

  「有什麼好恭喜的?」蘇允靜抽煙抽到一半,就丟下了煙頭,「那個人不想跟我談戀愛啊,不談戀愛,那談結婚不過是笑話吧?」

  歐念偉楞了楞,看著轉過頭去的蘇允靜,有點迷惑。

  「你記得我跟你說過嗎?我還是想要戀愛,由此找到可以相守一生的人。」蘇允靜眼角發了亮光,「若要我步入婚姻,就一定要先有戀愛這一關…不是嗎?」

  「我也是這樣的人啊…」歐念偉像是夢囈般地說出口。

  的確,他們都是一樣的,不戀愛,就沒有辦法結婚。

  「我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所以當你不對我有所回應時,我自然也就懂了。」蘇允靜尷尬地對歐念偉笑了笑,「就是這樣了…小哥,時間不早了,謝謝你的煙,我們該回去做生意了。」

  不…這樣太快了,我…我只是來不及反應。歐念偉想要這麼對蘇允靜嘶喊,卻卡住了喉嚨。

  「噢,對了,小哥,我一定要告訴你,」也許是因為走到了絕望的地步,蘇允靜豁了出去,「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即使你說自己不夠好…」蘇允靜垂下了眼睛,「但是你知道嗎?就是因為我挑剔那些男人沒有你的好,所以我才會一直失敗的。」

  說完,蘇允靜轉過身去,在歐念偉的訝異眼光下離開了停車場。

  因為太訝異了,以至於歐念偉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所以他怎麼都喊不出聲。

  說出那樣的話,「要不要跟我談個戀愛?」對蘇允靜來說是多大的賭注,歐念偉從來沒想過,他只考慮到自己是否能夠承受感情上的再度創傷,而懼於付出…進而間接傷害了蘇允靜的心意。

  這時歐念偉也才發現,自從機場的那一場離別後,他竟然變得如此地被動,以至於傷害了自己親愛的小妹、微妙情誼的朋友、心儀的女人…

  當蘇允靜真的離開了他的視線後,又要再度地回到「兄妹以上,卻戀人未滿」的尷尬關係嗎?

  不…那實在是太痛苦,這些日子以來,他被動得夠久了,是該主動的時候了。

  歐念偉跟著蘇允靜的腳步回到了蘇媽媽跟蘇爸爸的面前,只見到兩個老人家一臉不明究裡。見到父母臉色怪異的蘇允靜從方才的心傷中回過神來,發現歐念偉就站在自己身後。

  「小…小哥你…?」蘇允靜驚慌地看著他。

  歐念偉只是一把按著蘇允靜的肩膀,丹田有力地對蘇家老人作出了請求,也算是對蘇允靜作了遲來的回答。

  「我…我喜歡允靜,可以請你們把她交給我,讓她跟我談戀愛嗎?」

  蘇爸爸跟蘇媽媽許久都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蘇允靜跟歐念偉,一臉驚愕,但是沒多久,隨即就轉化成了欣喜的臉色。

  蘇允靜連頭都不趕回,只是楞在原地小聲地質疑。

  「小哥你…你吃錯藥嗎?」

  「如果我吃錯藥,大概也吃了十多年吧…」歐念偉悄悄地捏了捏蘇允靜的肩膀,「最近吃的計量比較重就是…」


  好好談個戀愛,就算是吃錯藥,吃上一輩子,也是無所謂的。歐念偉想著。

  總之,再也不要維持著「兄妹以上、戀人未滿」的尷尬場面了。



END

《短篇集 八月雪》第三次眼神交會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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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他,馳騁在台北的市區中,他的重型機車讓我覺得非常驕傲。

  呼嘯而過的不只是其他車輛,還有那當頭漸漸變大的雨滴。


  我們在一起十一年了。我們今年都邁入了二十二歲。

《短篇集 八月雪》憎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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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看到別人哭,自小到大就是如此了。

祖父過世時,當我看到姑姑們跪爬著進入了殮廳時。我會閉上眼睛,假想自
己的耳朵也是緊關著的,那樣的哭聲震天讓我渾身不自在。

《短篇集 八月雪》自序=文字紛飛,猶似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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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紛飛,猶似雪

  我摸過兩次雪。

  一次在合歡山上,春天到來的前一刻,混著泥土與雜草的融雪可憐兮兮地捧在手上,冰涼透心扉。

  一次在陽明山,我踏上了七星山的步道,在夏天的朦朧黃昏中,金黃色的霧氣灑在滿山的草叢上,帶著硫磺氣味的風送來柔柔的、輕盈的雪。

  當然,合歡山上的融雪在我手中化開了,變成了髒污;陽明山的雪其實是芒草及蘆葦花朵的錯覺。但是它們給我的感動卻永生難忘。我曾經有過那麼一瞬間的置身雪國感受、觸摸到那溫柔的溫度,就已經足夠。

  我喜歡回味短暫的感動,所以我常寫短篇。這幾年下來我不知道寫過多少個短篇故事,從幾百個字到一兩萬的篇幅,都是我創作生涯中的點點飛雪。

  如果長篇是我的鬱鬱草原,讓你們在當中打滾忘我,那麼短篇就會是紛飛的花雪,它們飄忽、沒有方向、帶著不清楚的輪廓,與……引誘。

  也許終究雪會融、花會飄遠,但是當初的感動與心悸,我盼望你們永遠記得。

  謝謝Simon跟好友鍾靈為麗子的第一本短篇集「八月之雪」盡心盡力,這是我長久以來的願望,更是珍貴的禮物。也謝謝所有看過這些短篇的讀者,給過麗子無數的鼓勵。也謝謝我的好友YokoGina,妳們陪我渡過人生的每個低潮期,讓我可以振作起來寫下去。

  更謝謝李先生、李太太、李小弟,給我無後顧之憂、可以任性過日子的幸福家庭,我愛你們。

麗子    2003/03/04 春季台北

《短篇集 八月雪》十六歲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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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王竣中的那一天,剛好是藍嘉玲滿十六歲的生日。想到那一天,藍嘉玲還是不後悔認識了王竣中。

只是…還是有該後悔的事情吧,比如…她對連宜芳說的那些話。

背著沉重的書包,離開南陽街的課後補習班,終於結束了一天的疲勞轟炸,她應該輕鬆愉快的,但是她其實心情非常的差,站在人來人往的紅綠燈口,她有著想要衝到馬路中央讓公車輾過的衝動。

女校的人際關係比她想像中的要複雜許多,她以為國中男女合班的狀況已經夠混亂了,卻沒想到拼了命地讀書,蓄意考上純女校後,卻遇到更不堪的狀況。

比功課、比身材、比家世、比容貌…真是夠膚淺了,這些她都可以忍受,因為她功課還可以、身材算傲人、家世單純小康、長的也算是可愛…不管怎麼看自己都還算是不會招惹別人的天之驕女,或是討人厭的沒人緣小孩,但是這種事情為什麼還是會發生在她身上?

一切都錯在不該認識連宜芳。或者該說…不該見到王竣中。

認識連宜芳,是因為連宜芳是自己的同班同學,這似乎是沒有辦法避免的。而會見到王竣中,大概也是因為因緣際會,但是…

這些都太困擾藍嘉玲了。

這樣的十六歲,實在是太令人困擾了。

&&&

「儀隊的簡怡君好亂喔,聽說已經不是處女了耶。」

幾週前的中午用餐時間,連宜芳不改八卦本性地又開始說長道短。

如果連宜芳不是這麼地八卦,以她的美麗外貌應該是連女生都會喜歡她的,只可惜,連宜芳在女同學面前是一個樣子,在外校男生面前又完全是另一種樣子。

有時候藍嘉玲不免要懷疑起來,連宜芳是不是有雙重人格?這通常是成績優秀的學生會有的症頭。

「妳不是也有男朋友嗎?」藍嘉玲問連宜芳。

「有啊,但是我不會這麼不自愛,牽手已經很過分了。」連宜芳挑著修剪過的眉毛,顯得自信滿滿,「但是他很乖呢,只要我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他就不敢妄動。」

「那很好啊,既然如此,簡怡君的事情應該不會發生在妳身上。」藍嘉玲吃下一口飯,心裡深深地覺得這個話題真是一點建設性都沒有。

連配飯都嫌太沒格調。

連宜芳放下了湯匙,看著藍嘉玲,眼角依然有著驕傲,「妳呢?妳應該也有吧?」

「我?」藍嘉玲笑著搖搖頭,「我為什麼一定會有?妳認識我那麼久,看我跟哪個男生走的近過?」

不過才十六歲,這種事情藍嘉玲還不想太早接觸,若真要戀愛,順其自然就好,而且就算談戀愛了,即使沒有把握能把對方教的像連宜芳的男友乖乖的,但也不會像簡怡君那樣做出「超過」的事情。

「為什麼?」連宜芳大聲地叫了起來,好像藍嘉玲問了很奇怪的問題,「我想男生只要看到妳的胸部都會很想跟妳交往吧?」

「什…什麼?」藍嘉玲張大了眼睛。

「男生啊…都是一樣的。」連宜芳繼續抓起湯匙,翻著便當中的食物,眼角依然飄著,「他們看女生,不是看臉蛋就是看身材,妳呢,這兩樣都不差啊,甚至高人一等呢,男生一定看到妳都會受不了。」

要是以前,藍嘉玲一定不敢相信連宜芳竟粗劣到這種地步,但是,她已經習慣了。

虧連宜芳還是外校男生口中的「玉女」,如果那些愛慕連宜芳的男生聽到她這麼說話,甚至來學校偷偷觀察她一天,大概會想自殺吧?

「男生會受不了關我什麼事情?」藍嘉玲有點光火,但是沒有明顯表現。「我的胸部又不是我自己要長成這樣的。」

「唉唷,胸部大可是得天獨厚呢?我想要還沒有咧。」連宜芳依然笑得優雅,絲毫不覺得這樣說有何不對。

「如果是因為我的胸部才要跟我在一起的男生,我想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藍嘉玲決定不動聲色,慢慢地說話,「彼此了解比較重要吧?就像有的人老是擺出有氣質的樣子,其實骨子裡根本就是賤嘴巴、八卦王。」

故意忽略連宜芳已經變了的臉色,藍嘉玲微笑地看著她。

「妳想喔…發現被騙的男生會有什麼做法呢?嗯…到處宣傳?還是繼續八卦?甚至捏造已經上床的事情?」

誰知道簡怡君是不是就是這樣被陷害的?

不過就算是被陷害一定也是簡怡君自己做人失敗,不然誰會那麼無聊呢?但是…難說呀,現在的高中男生女生都多多少少不單純了,連心機都深的可怕。

就像是現在的自己跟連宜芳。

明明就不是很喜歡對方,但是為什麼就變成了一起上合作社、一起吃午飯的「好朋友」?

在男生面前的連宜芳,總是高高地舉起頭,但是一臉溫柔,配上那白皙的皮膚跟高瘦的身材,使得每天放學時間一到,校門口的專屬衛兵就會出現。

而她所在的課後補習班,更是座位不足,處在一位難求的爆滿狀態。

某某女校的連宜芳,早在一年級就艷名遠播。除了外貌之外,就是那「高雅的氣質」,連宜芳在高中女生中是難得一見的貴婦型女生。

即使連宜芳在剛升上高二時就有了男友,並且聽說是她國中時代的的家教老師,台大的高材生,對連宜芳是疼愛有加,並且外表出眾,是個兼職的平面模特兒,光是這一點就羨煞了許多的女生。

但是卻阻擋不了天真單純的高中男生。

舉凡各個重大節慶,學校的警衛室總是會收到許多送來的禮物跟花束,都是署名要給某年某班的連宜芳。

這樣受到異性歡迎的連宜芳,在學校裡卻是乏人問津。

當然,只要是功課好的學生,老師們都會特別關愛,所以連宜芳在老師們的眼中也一向都乖巧聽話,並且成績優異。

連老師們都只看到那美好的一面。

但是這麼受歡迎的連宜芳,卻只有藍嘉玲一個好朋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要忽略了女高中生的嫉妒心,不管怎麼包裝、如何地義正辭嚴,那都是嫉妒。

高一剛開始時,所有的女孩子都處在興奮的狀態,第一志願的莘莘學子,有著自己身為天下精英的驕傲跟女狀元的使命感,但是惺惺相惜這回事卻不見得到處都在發生。

尤其當有人把頭在同儕間抬得特別高時,或是總是當獨行俠的人。

連宜芳很明顯地是前者,而藍嘉玲,因為一入高校就被選進排球校隊,剛開學沒多久就被加緊訓練,課餘的時間幾乎都泡在球隊裡,跟班上的同學一直都處在陌生的狀態。

每天一早一進校門就換上練習服,熱身、練球的藍嘉玲,也往往到了第一堂課前的一兩分鐘進教室;下課後也總是因為校隊的身分關係,不必參加團體掃除,又是練球、練球、不斷地練球。

班上同學對藍嘉玲的認識是來自於她偶爾第一堂課遲到,在眾目睽睽下一派自若地進入教室,或是請了公假沒有上課時,那空蕩的座位總是讓老師提起她的名字,然後搖搖頭。

還有就是藍嘉玲那逼近男生的身高,一七三公分的身高,加上那一頭因為方便練球而削短的頭髮,清秀的五官,讓許多女同學注意到了她。

注意歸注意,卻也因為那冷冷的表情,使得沒有人敢太過接近。

但是再怎麼清秀的五官、高挑的身材,看起來像是個俊秀的大男孩,但藍嘉玲那明顯的性徵還是沒有辦法讓人忽略她是個貨真價實的女孩。

藍嘉玲到現在還是不太清楚為什麼連宜芳會突然跟自己這麼親近,大概是因為段考後的抽籤座位表吧,黑箱作業下,沒有人願意跟連宜芳坐在一起,也沒有人希望坐在自己身邊的學習夥伴是個一天到晚不在教室的校隊球員。

基於種種巧合下,高中一年級下學期的夏天裡,藍嘉玲與連宜芳就變成了坐在一起的學習夥伴。

藍嘉玲並不覺得有什麼好或是不好,倒是連宜芳,在第一次的接觸下就是用一罐冰咖啡做見面禮。

『剛練完球很熱吧?這是請妳的,以後請多多指教。』

在第一堂英文課堂上,滿身還冒著汗的藍嘉玲一坐上自己的座位,就發現了這個白皙美麗的新夥伴竟然如此殷勤。

『謝謝,但是現在我不能喝冰的,會沖到。』基於保健考量,在燥熱狀態下,藍嘉玲婉拒了連宜芳的好意。

但是這份心意卻讓藍嘉玲擺在了心上,如同往後的每一次殷勤。

沒多久,藍嘉玲就發現了外表溫柔美麗的連宜芳,其實有著毒辣不留情、並且自傲的心理,而這正是連宜芳被班上同學疏遠的重大原因。

藍嘉玲並不喜歡這樣的連宜芳,但是在沒有選擇的餘地下,她不置可否。反正每天跟連宜芳接觸的機會並不多。

但是她錯了,沒有想到連宜芳竟然刻意跟她選擇一樣的補習班,並且又與她同坐。

正因為如此,她更見識到連宜芳在男生面前的可怕一面,那樣狐媚、高傲的連宜芳,她很陌生,並且想要遠離。

是的,自己並不差,但是跟長髮、柔婉的連宜芳一比,那高挑的身材與短髮讓她就是沒有女人味,彷彿她的存在就是為了彰顯連宜芳的優勢。

但是這並沒有困擾藍嘉玲太久,她大而化之的個性讓她漸漸地釋懷,變成了連連宜芳也可以不理會的真正獨行俠。

某方面說來,藍嘉玲是個冷酷的人,尤其在待人接物上,對男生更是如此。

因此關於藍嘉玲的傳言倒是打轉在她可能對女孩子比較有興趣,而不是連宜芳跟藍嘉玲是不是一對戀人。

只因為連宜芳已經有了一個男友,並且也不排斥其他男孩的接近,而藍嘉玲一貫的冷淡態度卻越來越同校的女孩,甚至是外校的女孩側目觀察。

「學姊,這是我做的蛋黃酥。」總是有羞赧、可愛的學妹帶著家政作品來到藍嘉玲的面前,送上了心意,然後一票人慌張跑開。

藍嘉玲並不認識這些學妹,但是她很清楚她們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而藍嘉玲的唯一做法就是相應不裡。

理了,只怕更會理不清。

沒有人會懷疑藍嘉玲跟連宜芳她們是不是弔詭的「拉」關係~這所謂女校的迷思情愛,因為連宜芳是這麼地受男生歡迎,並且有著欲迎還拒的功力,而藍嘉玲只是做自己的事情,連對自己的好友都沒有令人匪夷所思的親密動作。

直到十六歲生日的那一天,這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到底要去哪裡?」一出球隊的休息室,已經是晚上七點了,藍嘉玲卻發現連宜芳在活動中心的門口等著自己。

「今天妳生日呀,要幫妳過生日。」連宜芳真的很漂亮,在夜色下,藍嘉玲總算是見識她特別美艷的一面。

一出了校門,卻被推上了一部汽車上。

「這是王竣中,我的男朋友。」連宜芳開心地對坐在後座的藍嘉玲介紹著,坐在前座,那專屬於她這個女朋友的座位。

「妳好,我常聽連宜芳談起妳。」溫柔卻富有磁性的聲音,這是藍嘉玲從沒有接觸過的年齡層次的男人。

這是男人,不是男孩了。

望著照後鏡裡王竣中那成熟的臉部輪廓,還有不時探望自己的深邃眼神,藍嘉玲有了不祥的預感。

這樣可以說是俊美的男人,就是連宜芳的男朋友,的確是很相配,藍嘉玲看著前方不斷說著話的連宜芳,心裡昇起了一點點的嫉妒。但是也只是一點點,藍嘉玲並不認為那會擴大。

只是在飯局中,這一絲絲的嫉妒卻因為王竣中的談話及氣質,漸漸地被灌溉、茁壯。

「妳是排球校隊?」王竣中滿臉笑意地詢問。

「是的。」藍嘉玲依然保持著基本的客套回應,她不想在自己的好朋友面前是一副慌張的樣子。

「那一定很會打排球囉,我們學校裡也很盛行排球運動,我也很愛打,有空來指導一下吧。」但是王竣中似乎並不避諱什麼,依然愉悅地與藍嘉玲不斷談話。

「說指導不敢,我還不是正式的球員。」藍嘉玲也忍不住眼角的笑意。

「別這麼說,我可是連校隊都選不上呢,也只是打好玩的,妳一定比我專業。」

就這樣一來一往,連宜芳感覺自己落單了。

連宜芳發現了些什麼,不是從藍嘉玲的臉上感覺到什麼,而是從親愛的男朋友身上看到了她所沒有經歷過的興奮跟活力,那樣侃侃而談的王竣中,她很陌生。

她跟王竣中話最多的時候,就是以前王竣中還是家教老師的時候。之後為什麼會在一起呢?連宜芳很清楚王竣中的心意,但是…她要的不是這樣的關係。

所以連宜芳很害怕,會讓王竣中心動的女生終將會出現,只是…沒想是這麼地早,而且還是自己的好朋友。

更可笑的是,這還是自己一手促成的呢。

那天飯局後,三個人的心理明顯地出現了變化,並且他們之間的關係漸漸地變了樣。

「怎麼最近都沒見妳跟連宜芳在一起?」一些好事的同學前來探問,因為她們聽到了一些流言。而這些流言,有絕大部分出自連宜芳的嘴巴裡。

連宜芳最近中午時間都不跟藍嘉玲吃飯了,一個人不知道躲到什麼地方自己吃午飯了,而課堂上的時間,她也不再對藍嘉玲說話。

藍嘉玲心裡隱隱覺得奇怪,但是不敢去證實她的想法。那個想法,就是關於王竣中的。

「又不是連體嬰,為什麼一定要一天到晚在一起?」藍嘉玲連頭也不抬,冷冷地回答。

「喂…跟妳說真的,不要不理人啊。」

「我也是說真的。」藍嘉玲抬起了頭來,清秀的臉上出現了不耐煩。「妳們與其花時間來問我跟誰有沒有在一起,倒不如去花時間多念點書。」

「藍嘉玲,不要這樣說話。」有人發難了,但是她們知道無論如何,藍嘉玲都不會比連宜芳來得有殺傷力。

高中女生有著奇怪的同儕心力,即使不那麼熟,也想要做點什麼正義的事蹟。

「藍嘉玲,我們聽到一些事情,但是因為妳常不在班上,所以妳大概不知道吧?」

「我並不想知道。」藍嘉玲大概可以猜得出什麼事情,一定是跟連宜芳還有王竣中有關的。

「連宜芳說妳搶她的男朋友。」

「還說妳是…妳是雙性戀。」

藍嘉玲不發一語,中午時分,教室裡充斥了八卦的氣氛,而主角就是自己嗎?

她站了起來,看著這些比自己矮一個頭的女孩子,臉色蒼白難看。

「我覺得妳們不必假關心之名,然後對我行刺探之實,我們從來就不熟,坦白說妳們叫什麼名字我還真是不清楚,所以妳們也不必跟我來裝熟。」

藍嘉玲繼續坐了下來收拾書包,不理會身邊這些錯愕的女生開始嘖聲碎念什麼不識好人心,也不在乎教室裡其他人看好戲的眼光。

「妳們都不過是因為好奇心作祟,」藍嘉玲背起了書包,繼續面無表情地冷淡發言,「那就這樣好了,隨便連宜芳要怎麼說,妳們要怎麼聽。至於妳們要不要相信是妳們的事情,我是什麼都不想說了。」

她最後丟下了一個冷笑。

「妳們這些女生真是奇怪,吃飽沒事幹來跟我裝親熱,不必了。多去念點書吧。」

翹課的藍嘉玲並不想去關心回到教室的連宜芳會遭遇什麼樣的蜚長流短,這些話是連宜芳自己放出來的,而自己現在表明了不想回應的立場,難道不對嗎?

藍嘉玲不認為自己必須為連宜芳的歇斯底里、亂放話負責任,因為她什麼都沒做,只不過就是被她拖去過什麼生日,她自己帶了男朋友,然後就疑神疑鬼,看來受害人該是藍嘉玲自己吧?怎麼現在連宜芳要這麼對自己?

窩在台大附近的誠品裡翻著架上的書,她知道自己的制服跟書包很醒目,在這個時間不該是高中生出來晃蕩的時間,但是她不在乎。

「嘿!妳翹課?」太湊巧了,王竣中竟然出現在這裡,轉念一想,也對,王竣中就是台大的學生,在這裡遇到王竣中的機會的確是很大。

「是啊,翹課。」一想到連宜芳所放出來的流言,藍嘉玲小心地冷漠應對。

即使對王竣中有著好感,但是藍嘉玲還是不想真的落人口實。   

「那看來我們同病相憐。」

「誰跟你同病相憐?」藍嘉玲轉過身去,抓了一本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就往櫃檯走去。

「怎麼啦?妳心情不好?」

走出了誠品的大門,王竣中依然笑咪咪地跟著這個綠制服的翹課女生。

一轉頭,藍嘉玲被她跟王竣中之間的身高差距嚇了一大跳。

藍嘉玲在女生當中已經算是鶴立雞群了,當然,她知道很多男生長到一七三並不是很奇怪的事情,但是她是個女生,也許男生對她的距離感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來自於身高。

但是對王竣中來說,藍嘉玲的身高似乎不會是什麼阻礙,她足足矮了王竣中一個頭。

轉頭的那一瞬間,她有著強大的壓迫感,還有一絲絲渴望投懷的衝動。

「你幹嘛跟著我?我心情不好關你什麼事情?」藍嘉玲光火地大聲吼叫,引來往來的人群注目。

「當然關我的事情,妳是連宜芳的朋友啊,我理應關心。」王竣中似乎並不介意藍嘉玲的疵牙咧嘴,只是保持一貫的優雅笑容面對她。

伸手不打笑臉人,藍嘉玲對著好像傻子一樣笑咪咪的王竣中也實在是沒辦法說更狠的話,她只是「哼」了一聲,轉頭就走向捷運站。

「藍嘉玲,妳要去哪裡?」王竣中果然還是跟著,他拉拉背上的包包,掏出了捷運儲值票。

「………」藍嘉玲決定來個相應不理。

「藍嘉玲,妳要去淡水啊?還是妳家在淡水?」王竣中看著她按下了價目表,但是也只能猜測她要去淡水。

「你不要再跟著我了!煩死人了!」藍嘉玲終於受不了了,站在捷運的票口前就大吼。

這一吼,引來站務人員的關心。

「怎麼了,小姐?這先生騷擾妳嗎?」

楞在原地的藍嘉玲當場說不出話來,倒是王竣中反應快。

「她是我妹妹啦…對不起,我妹妹心情不好,在對我發脾氣。」依然是一張笑臉。

哼…誰是你妹妹…。

「小姐,是這樣嗎?」

「呃…是……是啦!」藍嘉玲扭捏地扁緊了嘴巴,瞪著跟自己其實長得一點都不像的王竣中。

王竣中果然還是跟著上了捷運,並且刻意在沒有什麼人的午後第一節車廂裡,挑了個離藍嘉玲比較遠的靠窗位置。

「妳是不是在想我為什麼要坐這麼遠嗎?」王竣中雖然靠著窗,但是一直盯著藍嘉玲看。

「座位這麼多,你高興就好,我也不希望你坐在我旁邊。」藍嘉玲沒好氣地回答,只是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景物。

兩個人在其他少數乘客的注目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著舌戰。

還太過炎熱的陽光進了車廂裡,灑得藍嘉玲的頭髮發燙。

「藍嘉玲,妳坐過來吧。」王竣中拍拍自己旁邊沒有太陽照射的空位。

「不要,快要到了。」藍嘉玲看了他一眼,發現王竣中的臉部線條比她意料中的還要溫和。

「過來。」王竣中又拍了拍座位一次,這次臉上沒有笑,但是也不是生氣的樣子,就只是單純的面無表情。

這不是請求,而是溫柔的命令。

藍嘉玲還是不搭理,王竣中也沒有再要求。

靜謐的車廂裡,藍嘉玲心裡想著連宜芳,感到有些淡淡的悲哀,就因為這個男人,連宜芳就要放出那些傷害所有人的話…

是的,她還是被傷害了,即使她一直想要冷淡地看待這一切,但是自從連宜芳給她地一罐冰咖啡開始,她就沒辦法真的對連宜芳鐵了心去冷淡。

即使,藍嘉玲真的非常的傷心,卻也只能吞下來,這是她個性上的執拗。

因為她的確對不起連宜芳,在心理上,藍嘉玲知道自己真的被王竣中吸引了,也因為如此,更該快點擺脫現在像隻蒼蠅一樣跟著自己的王竣中。

直到第一節車廂裡只剩下他們倆個人時,王竣中站了起來,坐到了藍嘉玲的身邊。

當陽光打在王竣中的好看臉龐上時,藍嘉玲有點睜不開眼睛,等到習慣了強光打在王竣中頭髮上的反光後,王竣中已經緊緊地抱住了藍嘉玲,並且奪取了她的初吻。

在被奪取的過程中,藍嘉玲感到驚訝、害怕,並且奮力地抵抗,到最後她放棄了,除了有著自己終究生為女兒身的無奈之外,也有著一絲絲的甜蜜跟罪惡感。

等到王竣中放開她的嘴唇時,已經到了淡水站,藍嘉玲渾身無力地張開眼睛,不曉得該用什麼面目面對王竣中,這個侵略自己的男人。

「走吧,該下車了。」王竣中對藍嘉玲伸出了手。

但是藍嘉玲還是沒有讓王竣中牽她的手,原因很複雜,不是單純的只是因為她身上穿著的是太過搶眼的制服,而是不知所措的恐懼。

還有,她該賞給王竣中一個耳光的,但是她卻沒有。

這下子可好了,她從現在這一刻開始再也沒有辦法大聲地對那些多事的人吼著,因為她是真真正正的背叛了連宜芳,不管她是不是自願的。

  半個小時後,藍嘉玲還是穿上了王竣中為她新買的便服,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捷運站旁的淡水河邊。

  因為夏天的關係,都已經下午三四點了,陽光還是毒辣地嚇人,藍嘉玲即使身強體壯,有著運動員的體魄,但是還是受不了陽光的照射。她瞇起了眼睛。

  「很熱,是嗎?」

  「廢話。」藍嘉玲依然對王竣中在捷運裡做的事情感到生氣跟羞赧,不該是這樣的,我夢想中的初吻不該是這樣子的,而這個人…偏偏是她最不該碰的男人—好朋友的男朋友!

  「來,站過來。」王竣中一把拉過藍嘉玲搭在額頭上擋住陽光的手,將她拉過自己的左手邊。

  「這樣你就可以躲在我的陰影下。」王竣中笑得溫柔,而且再也沒有放開她的手,「有沒有比較不那麼熱了?」

  「你真多事。」藍嘉玲依然冷淡地說著,但是卻沒有甩開王竣中的手。

  生平第一次,藍嘉玲被父兄以外的人牽著自己的手,在十六歲生日剛過後沒多久。王竣中的手很溫暖,雖然現在是夏天,但是藍嘉玲並不討厭這不該屬於自己的溫度。

  「不知道連宜芳現在在做什麼。」他突然地提起連宜芳,讓藍嘉玲心頭一驚,「但是不管她在做什麼,一定不像妳,做了翹課的壞學生。」

  「她是她,我是我。」

  「我知道,所以我喜妳,卻怎麼都沒有辦法喜歡上她。」王竣中望著對面八里的山巒,嘆了一口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藍嘉玲仰視著王竣中的側面,突然覺得他是個再可惡不過的人了。「你既然不喜歡她為什麼要當她男朋友?你在玩弄連宜芳嗎?」

  她用力地甩開了王竣中的手。

  「你知不知道她很喜歡你啊?為了你,她寧願讓我傷心!」

  「那妳知道不知道我很喜歡妳?為了妳,我寧願她傷心。」

  藍嘉玲對王竣中的這一番話感到不可置信,她沒有想到自己心動的第一個男人竟然是這樣的壞蛋,以玩弄年輕女生的感情為樂?真噁心!剛剛竟然還被他奪去了初吻!真是噁心極了!

  王竣中看著藍嘉玲用力地用手背抹著嘴巴,臉上出現了難受的表情。

  「藍嘉玲,妳誤會我了…」

  「我誤會你什麼?你想要腳踏兩條船不是嗎?有了連宜芳還不夠,現在還要來招惹我!對啊,你是國立大學的高材生,大學裡一堆漂亮的女生給你還不夠,還要把上幾個第一志願的女生才比較跩嗎?」藍嘉玲恨恨地對王竣中豎起大拇指,「你了不起!你花花大少!拜託你離我遠一點,我也會離連宜芳遠一點!」

  「不是這樣的!」王竣中也吼了起來,呼呼的淡水風聲蓋住不少他的聲音,卻蓋不了他的心急。「妳為什麼都不聽我說呢?連宜芳要誤會我,連你也要誤會我嗎?」

  「我為什麼要聽你說呢?又有什麼誤會可言?」藍嘉玲已經準備提起腳步離開王竣中,她因為傷心難過,已經失去了耐性。

  「我跟連宜芳不是戀愛,那只是約定!」

  不是戀愛?約定?藍嘉玲回過頭來,看著依然站在原地,身影被低角度的太陽拉得長長的王竣中。那樣的他,看起來很寂寞,也很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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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並排坐在河堤邊,黃昏近了,把淡水河渲染成金黃色。藍嘉玲的心情也被王竣中的話惹得心煩意亂。

  「那個,」王竣中伸出細長的手指,指向八里的一個山頭,「連宜芳的媽媽在那裡。」

  「連宜芳的媽媽?不是在當護士嗎?」

  「那是繼母,親生母親在連宜芳國中時就跟她爸爸離婚了,後來改嫁,只是一直都有跟連宜芳聯絡,她們母女感情很好。」

  王竣中是在連宜芳國三的時候當她的家教老師,那時候,王竣中不過才大一。很快地,年輕並且情竇初開的連宜芳,就喜歡上了這個好看又氣質出眾的家教老師。

  「很普通的戲碼,然後你們就在一起了不是嗎?」

  「才不是那麼一回事,那時候我有女朋友的。」講到以前的女朋友,王
竣中臉上還是出現了哀傷的神色,「我也只把連宜芳當成我的妹妹啊。」

  「這麼看來你是腳踏三條船。」藍嘉玲冷笑了一聲,誰知道會不會有第四條、第五條?自己可能排得很後面了。

  「我說的是『那時候』,現在…如果要勉強說是的話,就是連宜芳。」

  「為什麼要說『勉強說是』,她本來就是。」

  「所以我說,這只是一場約定,不是真的戀愛。」王竣中嘆了一口氣,「不過,如果不是因為連宜芳,我也不會遇到妳…。」

  「你到底要說什麼?」藍嘉玲對這個男人的支吾其詞感到不耐煩。

  「連宜芳升高二前,她的親生母親過世了,」王竣中又指了指那個山頭上的納骨塔,「當然,她很難過,甚至沒有唸書的動力,但是她不唸書是不行的,偏偏她的繼母跟父親根本就不管她的死活。而我好不容易送她上了第一志願,當然不可以見她半途而廢。」

  「所以你用跟她談戀愛來做交換條件?」

  「可以這麼說,只要她好好可上大學,我可以完成她的心願,當她短暫的男朋友。」王竣中依然一臉無奈,「但是,這是有但書的,我不會碰她、親她、對她做出不該做的事情,純粹就是當她寂寞時的約會對象。」

  「那你這樣跟新聞裡的牛郎有什麼兩樣?」藍嘉玲想起了那些一表人才的男伴遊,沒想到自己身邊就有一個。

  「當然不一樣啦。」王竣中果然笑了,「我這是為了一個女孩子的將來著想,所做的妥協。」

  「妥協?基於一個家教老師或是哥哥的身分?沒有別的?」

  「是的。」

  只是一個妥協…沒有愛情這回事,想必連宜芳自己也很清楚吧?所以…連宜芳總是說著其他女生的情愛八卦,然後又提起自己的「男朋友」,讓身邊的人羨慕,十六歲的女孩要的不過就是可以點綴青春的單純愛情吧,只是沒想到王竣中給她的感情果然很單純,但是…卻不是愛情。

  也許…連宜芳在說著簡怡君的八卦時,可能也正在偷偷地羨慕著,可以跟喜歡的人有著肌膚之親,是件美麗的浪漫,但是,王竣中卻連一個吻都不會給她。

  這時候的藍嘉玲竟然非常的想念連宜芳,有了想要好好給她一個擁抱的衝動,因為她感到很愧疚,從高一起就是好朋友,但是為什麼連宜芳卻不告訴自己這些呢?不管是對以往家教老師的愛慕,或是家人的驟逝,連宜芳都不對自己提起,那麼,自己還真的是個太失敗的好朋友,因為她根本不夠好,好到足以讓連宜芳傾吐心事。

  她跟連宜芳之間到底有什麼?交換筆記?午餐時間?還有那說不完的他人八卦嗎?在說著別人八卦的連宜芳,正在想著什麼呢?面對自己交換

而來的感情,連宜芳想必心裡也有著對好朋友都難以啟齒的不堪跟苦澀吧?

  「難道你沒想過萬一連宜芳考上大學後,還是喜歡著你,看不上其他的男生,這該怎麼辦嗎?」藍嘉玲相信連宜芳有極大的可能不會斷了這段關係,因為現在追求她的人不是只有高中生,也有大學生,但是她依然不為所動。她只要王竣中。

  「我想過,所以我跟她之間還有第二個但書。」王竣中鼓起勇氣撫摸了藍嘉玲被淡水海風吹亂的短髮,試圖要自己不要害怕藍嘉玲那雙正在冷冷看著自己的眼睛。

  「這麼多但書?」藍嘉玲並沒有反抗王竣中的親密動作,但是也不打算鼓勵。

  「也就這兩個但書了。」王竣中發現藍嘉玲不反抗,對他來說就是最大的鼓舞了。他貼近了藍嘉玲。

  「什麼但書?」不想這麼承認,但是藍嘉玲的確因為王竣中的貼近,而有所期待。她困難地問著。

  「如果我遇到了我真的心動的女孩,我會告訴她,並且…無法繼續當她的好男朋友。」他輕輕地點上了藍嘉玲緊張的雙唇,靠上了她的額頭。

  「然後…我遇到妳了,藍嘉玲,妳說…我是不是要讓她傷心了?」

  藍嘉玲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才剛滿十六歲,這些情愛上的抉擇跟糾纏,簡直比她討厭的英文文法還要複雜,她微張著眼睛,看著王竣中如此接近她的眼睫毛、鼻子、還有柔軟的嘴唇,這些令她想要自私擁有的男人也是這麼地想要自己,但是…

  連宜芳呢?即使王竣中把事實說出來了,但是就藍嘉玲與連宜芳之間來說,這的確是一種背叛,活生生的背離。

  「不…你不該讓她傷心。」

  藍嘉玲推開了王竣中,說出連她自己都會心碎的話。

  「王竣中,我跟連宜芳都才十六歲,你…你也很年輕,你與我,或是你與連宜芳之間,其實都是一樣的,我或是她將來考上大學後,可能都會遇到自己更喜歡的人…」藍嘉玲盡量想讓自己維持冷漠的表情,卻只是感覺到有濕涼的東西自臉頰滑下。「甚至…你也會遇到更好的女孩子,現在說這個…都太早了。」

  「不,妳跟連宜芳怎麼會一樣呢?」王竣中不想接受藍嘉玲的建議,「妳甚至跟我所認識的女孩子都要不一樣,這…這是我的感受,妳不能替我做決定。」

  「說的好啊,王竣中,我的確不能為你做決定,那麼…你是不是也不該強迫我跟隨你的決定?」藍嘉玲終於是可以讓自己笑了,只是,風打在她的臉上,卻是這麼的痛,蔓延到了心臟。

  「我……藍嘉玲,不要這樣對我。」王竣中出現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脆弱,在一個十六歲的女孩面前!

  「那麼也請你不要這樣對連宜芳,好嗎?她…她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看她難過。」是的,她們是好朋友,會一直都是的。

  日頭已經落山,淡水河邊漸漸地隱入夜色裡,在這時候有誰在笑,有誰在哭,藍嘉玲不知道,但是她知道的是…自己不會再為王竣中哭了,而連宜芳偷偷躲起來哭的時候,她一定要在她的身邊。


&&&


  還有時間趕回台北上最後一堂課後補習,當藍嘉玲坐上了連宜芳身邊的
空位時,卻發現連宜芳正在微笑地看著自己。

  想起了中午班上同學的話語,藍嘉玲還是覺得尷尬,那個說話中傷自己的女生就坐在自己的身邊,並且帶著不可知的笑容,她感到困窘。

  「我以為妳不會來了。」連宜芳用一隻手支著頭,臉上的表情雖然是笑著的,但是卻不是以往的溫和,而是帶著一些嘲諷。

  「我會來的,畢竟補習費用不便宜。」藍嘉玲試圖自然地掏出書包裡的教材,瞥見了提袋中的制服,她有點心虛地收了起來。

  「也是…對了,」連宜芳問了讓藍嘉玲錯愕的話,「跟我的男朋友約會還愉快嗎?」

  藍嘉玲抬起頭看著連宜芳,不管她是不是真的知道,還是試探,藍嘉玲的表情已經說出了答案。

  「好了…妳可以不用回答了,我知道了。」連宜芳收起了笑容,闔上了教材,開始面無表情地盯著桌面看。

  「連宜芳…」藍嘉玲想說點什麼,但是…怎麼說好像都難以解釋。

  「夠了!夠了!不要再說了!我不要聽妳這個賤貨說話!」連宜芳突然發了狂地抓起桌上的教材,用力地往桌上砸打,把整間教室原本在溫習、或是高談闊論的各校男女學生嚇了一大跳。

  「連…連宜芳,妳不要這樣…」藍嘉玲試圖安撫住連宜芳的情緒,但是卻被她一把用教材打在臉上。

  「不要碰我!妳這個賤貨!搶人家男朋友的賤貨!妳沒資格碰我!」

  在眾目睽睽下,連宜芳收了書包就往外衝,藍嘉玲也根本不想理會人聲議論,只想快點找回連宜芳好說個清楚。

十樓的電梯不好等,連宜芳已經衝下了安全梯,而藍嘉玲也緊緊地跟在連宜芳的後面,想要快點追上她。安全梯的樓梯間,開始聚集了想要看熱鬧的人。

「連宜芳,妳不要跑,妳聽我說啊!」

「還有什麼好說的?妳…妳搶走了我的男朋友,還有什麼好說的?我真想不到妳是這種人!」連宜芳停下了腳步,往上對著隔著兩層樓的藍嘉玲大聲吼叫著。

「這是誤會!不是這樣的!」藍嘉玲也停下腳步,她怕她一追的話,連宜芳又要跑了。

「誤會?竣中的確是喜歡妳不是嗎?因為妳的勾引!」

「我沒有勾引他!」沒有的事情就是沒有,藍嘉玲絕對不能容忍任何人加諸她沒有做過的罪行在她頭上。

「那麼妳今天跑去跟他約會是怎麼樣?巧遇?」

「對!就是巧遇!妳也知道我下午翹課不是嗎?」

「哈哈…那當然囉,妳在不在座位上我當然會知道。」連宜芳放聲大笑起來,什麼玉女形象啊,現在男朋友都要變成別人的了,還管什麼形象?「我怎麼會知道妳翹課是為了搶我的男朋友?」

「連宜芳!妳要知道我為什麼翹課嗎?」

藍嘉玲生氣了,因為連宜芳的歇斯底里,還有無中生有的流言與指控,讓她再也不能忍受了。

「妳想想怎麼對別人評論我這個人的吧?我藍嘉玲是雙性戀!妳記得嗎?」

「我…這…這是誰說的?」連宜芳想要反駁,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妳不要管是誰說的,妳只要問問妳自己有沒有這樣說過我。」藍嘉玲放大了音量,卻也放慢了說話的速度,因為看來連宜芳短時間之內是不會跑了。「連宜芳,妳還說我搶妳男朋友,在今天之前,妳確定這樣的事實嗎?」

「他從來沒有那樣看過我、也沒也那樣跟我說話過,妳不是搶了他,不然是什麼?!」一提到王竣中,連宜芳就會失去控制地大叫。

「好,那我現在告訴妳,我有沒有搶妳男朋友。」藍嘉玲深呼吸一口,不管會不會後悔,現在胸口裡的這一口氣她實在是嚥不下去。

「妳那個交換條件得來的男朋友,沒有吻過妳的男朋友,在今天下午以前都是妳的,所以妳之前說我搶了他,不過都是妳的屁話。」藍嘉玲閉上了眼睛,「但是他的確跟我表白了。」

經過一陣的靜默後,十樓的樓梯間開始喧嘩了起來。真沒想到不可一世的玉女連宜芳竟,男朋友是談條件換來的?而且竟然喜歡上了她的好朋友…真絕呀。

而樓下的連宜芳砰的一聲坐在樓梯上,開始放聲大哭。

「你們…你們早就串通好了是吧?要來這樣欺負我嗎……?」

藍嘉玲心裡也痛苦難當,在這麼公開的地方攤牌真的很難看,事實上她也不想這樣,但是如果不這麼做,搶男朋友或是雙性戀這樣的罪名就洗不清了。

「連宜芳,妳放心,我拒絕他了,因為我更在乎妳的感受。」藍嘉玲還是掉了眼淚,「就算以後不是朋友也沒關係,妳或是王竣中,我都不會再接近了。再見。」

跑上了十樓,閃過了那些盯著自己看的目光,藍嘉玲並不覺得困窘,因為與連宜芳決裂的事實讓她無暇去注意這些,她只是不發一語地按下了下樓的電梯鈕,離開了補習班。

站在紅綠燈口邊,藍嘉玲不斷地掉著眼淚,今天…真的讓她很疲倦。

連宜芳啊…我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我也不會繼續了,剩下的就看妳怎麼把握自己要的幸福吧…。

王竣中…是個好人,只可惜他挑上了不該挑的人,而要愛他的人,他又不要。感情,就是這麼麻煩的東西。

望著紅綠燈的讀秒號誌,漸漸地跑到了十六,藍嘉玲有著非常疲倦的感覺。

才剛滿十六歲就這麼多事,今年…能好好過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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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果然如藍嘉玲想像中那樣地不好過,但是她獨行慣了,尤其在連宜芳根本就不理會她之後,藍嘉玲也不過回到了以往只有排球的日子。

十六歲的日子,藍嘉玲經歷了很多事情。被選上正式球員;跟一個外校同是排球校隊的男生有著短暫的交往,但是最後也草草結束,只因為她不讓那個急色的男孩吻她;課業上依然保持著該有的水平;班上的同學依然記不起幾個名字。

最大的改變是,連宜芳不再談論自己的「男朋友」了,也收斂起了自己的囂張氣燄,在她們的十六歲結束前,升上高三後,連宜芳有著正常的交遊狀況,功課依然名列前矛。

而那次的搶男友風波流言,也漸漸地消失了。是因為什麼原因呢?只是單純的因為連宜芳與藍嘉玲都不再提起了嗎?或是課業的壓力讓大家忘的快吧。

總之,都過去了,風雲萬變,藍嘉玲的十六歲,就要悄悄地結束了。

這天,依然是夜色低垂,已經七點多了,藍嘉玲從球隊休息室走出來,她的短髮已經蓄成了及肩的柔順長髮,飄揚在夏末的晚風中。自從升上高三後,她去球隊休息室的目的就不是為了練球,而是為了有個封閉的環境唸書。

她記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去年的這個時候,她還有個很好的朋友,連宜芳,她帶著自己跟王竣中見了面,吃了晚飯,開始了不該開始的短短情愫…。

然後因為這不該有的情愫,她與連宜芳失去了彼此的友情。 

難免的,這一年中當藍嘉玲想起了王竣中時,還是揪緊了心。

他現在該有了新的女朋友了吧?大學生的生活是這麼的多采多姿,他又是個條件很好的男人,不怕沒有對象的。他一定不會記得當初那個留著短髮、活像個大男孩的小女生了。

當她有幸考上台大後,王竣中也該畢業了吧…,那麼她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在夜色中,藍嘉玲看到了一個纖瘦的人影等在活動中心門口。

「妳怎麼在這裡?」藍嘉玲驚訝地問。

「今天…今天妳生日啊…」

是連宜芳,那個好久沒有跟藍嘉玲說話的連宜芳,這時候的連宜芳依然美麗一如去年此時,橘黃色的夜燈掩蓋不住她的羞澀。

「是啊…今天是我的生日。」藍嘉玲微笑著。

「十七歲囉,恭喜妳。」連宜芳也為笑著,臉上已經不再有去年這時候的自傲與跋扈,而是這個年紀的女孩還保有的天真。「我有禮物要送妳。」

「啊?真的嗎?真是太客氣了。」藍嘉玲很訝異,也很感動,連宜芳就然還記得自己的生日,並且還準備了禮物。

「禮物在校門口,來吧。」連宜芳伸出手。

當藍嘉玲與連宜芳手牽著手走向校門口時,才發現禮物是什麼。

王竣中?

他依然還是那個好模樣,只是除了保有氣質外,還多了份等待的滄桑。 

「連宜芳?妳…」藍嘉玲的心臟開始狂跳,緊張地望著連宜芳。

「嗯…就是這樣了,生日快樂,嘉玲。」連宜芳笑著,眼角還帶著淚光,「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吧…?對吧?」

  藍嘉玲也早就臉頰濕成一片,「當…當然…我一直…都沒有忘記過這件事情…只是…不知道該不該打擾妳…」

  「笨嘉玲!我恨不得妳來打擾我。」連宜芳抹了抹眼淚,擁抱了高她半個頭的藍嘉玲,「以後我們還是互相打擾吧?好嗎?」

  「好啊。」

  久違的友誼跟溫度,讓藍嘉玲覺得這才是連宜芳給自己最棒的生日禮物。

連宜芳揮著手跟王竣中說再見後,便跳上了計乘車離去。

「妳留了長髮。」王竣中沒有更接近,只是靠在自己的車門邊,保持距離。他怕被再次的拒絕。

「嗯。」

「這樣很好看。」

「謝謝。」藍嘉玲低下了頭,卻掩不住自己的笑。

「妳現在穿著制服。」

「嗯…?」藍嘉玲抬起了頭,「對啊,有什麼不對?」

「這樣我就不能抱妳、吻妳了。」

「…………」

  管他什麼制服不制服的,藍嘉玲走上前去,給了王竣中一個深深的擁抱。

  「生日快樂,十七歲的嘉玲。」

  「錯,今天是十六歲的最後一天。」她笑著。


  十六歲…十六歲,再見了。風風雨雨的一年,藍嘉玲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有這麼風雲變色的年歲,她只知道,她在十六歲第一次經歷了友情與愛情的抉擇。

  十六歲的風雲,到此結束了,未來的路還長遠的很呢。

END

《短篇集 八月雪》鍾靈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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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曾經試著寫過短篇小說的人就會知道,一篇好的短篇小說,遠遠比一部有豐富主線內容蕪雜字數特多的長篇大論來得難寫。當然,如莫泊桑或者麗子等,就完全沒有這樣的困擾。真是羨慕(笑)。

  短篇小說難寫的地方在於謀篇,而短篇小說吸引人的地方在於對話。謀篇之所以困難是因為作家必須在有限篇幅中把複雜的背景和主題交代清楚;對話之所以需要精彩是因為短篇小說不若長篇小說,可以利用強大的情節和人物個性來佔據讀者的心,所以對話是最有價值的武器。

  女性,一向是麗子小說中矛盾的主體。一方面女性是純潔的,一方面女性的純潔卻總是無法為自己帶來幸福。這樣的情節和故事,在麗子手中的悲劇作品,形成一定強度的震撼。不管是女人還是女孩還是小小的女生,她們的心都是渴望受保護,受到關愛的。就像認識麗子的人一定也會知道,她的『尖銳』(請恕我的引用)背後,其實是像洋菜凍一樣,看似極有彈性,但非常容易破碎的溫柔。

  在《八月雪》中,麗子以多變的題材和精鍊的筆法營造出迥異的人生和愛情,大膽而深刻地描繪了故事中許多有趣的觀點。如果非得從這麼多作品中挑選,我個人偏愛《貓的遺書》一篇。不過我不建議大家在初買下書時,就興沖沖地讀它,它適合在大家習慣了麗子的筆法之後,再以它來作為一個淡遠的結尾。至於其他篇故事,由於這是序而不是導讀(麗子的作品事實上也沒有晦澀到需要導讀的地步),所以請大家使用自己的視覺和腦神經去體會了。

  《八月雪》是我和麗子第一部合作的書,很巧的,裡面有非常多我喜歡的經典之作。在編輯作業中,麗子充份展現了她身為作家專業的一面,很能體諒我們工作人員的辛苦,非常感謝。


akina鍾 靈 於台北大學中文系    06/Mar/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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